感知如此,在理解机制上也是如此。一个主题,从确定到投入采访、拍摄,到后期撰稿、剪辑合成,历经诸多环节和工序。编辑记者的采编过程,其实是对这个主题不断了解、深化、深入的过程。不少记者通过采访,自己变成了某个领域的半个专家。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在旁人看来是新鲜和陌生的信息、知识、观点,在记者心中渐渐积淀为基本的背景资料。在删繁就简、去芜存精的成片过程中,有些记者和编导容易忽视,早前的信息不再叙述,基本的知识不用普及,相关的论点不须赘言。他们忘了,绝大部分观众在这一问题上的理解起点其实很低,并不和他们在同一水平线上。他们觉得寻常的东西,观众觉得新鲜;他们觉得最基本的东西,观众要通过了解和学习才能明白。如果你不提供这些信息、知识和观点,观众的理解环节就发生断裂,对整个节目的接受就必然出现偏差。 有电视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涉及财经内容的节目是不大好做的。除非你的目标受众是经济界人士,否则那些抽象的术语和理论,旁人多半不明白。不说不行,说了也未必说得清。但显然,绝大多数观众不是经济学家,而我们必须面对他们。 来看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是怎么做的。 蓝田股份,1996年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连续五年的财务报表显示出持续的业绩高增长,主营业收入从四亿多元大幅增长到了十八多亿,三年间利润翻了三番多,蓝田股份有限公司也因此被誉为“农业产业化的一面旗帜”。然而,2001年10月,一位普通的金融研究员的一篇600字短文却直接改变了蓝田神话的命运。 中央财经大学研究所的女研究员刘姝威在写给《金融内参》的短文中指出,蓝田股份已经成为一个空壳,建议银行立即停止并尽快收回蓝田股份的贷款。刘姝威的600字,让蓝田大厦顷刻面临坍塌,而她个人的生命,也受到了威胁。 《新闻调查》2002年3月23日的节目《与神话较量的人》,直面当事人刘姝威,追述她单枪匹马与所谓“神话”斗争的艰难历程。访谈无可避免地接触到一些经济学的专业知识。编导和主持人在节目中的简洁设问,体现了他们对电视特性的充分掌握、对电视观众的绝对尊重。
王志: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你注意到了蓝田。那么蓝田跟别的上市公司相比有什么特别吗? 刘姝威:我是从10月9号开始对蓝田的财务报告各种方法进行分析的。当这个分析结果出来的时候,我非常震惊。因为它的分析结果,是我第一次看到的。 王志:你看到了什么? 刘姝威:2000年它的流动比率已经下降到0.77了,速动比率下降到了0.35,净营运资金已经下降到-1.27亿元。那么按照它这三个主要的财务指标,都已经明显地超过了临界点了。 画面配解说:刘姝威在研究中发现,蓝田股份的流动比率小于1,也就是说,它在一年内难以偿还流动债务;而蓝田的净营运资金是-1.27亿元,这意味着它在一年中有1.27亿元的短期债务无法偿还。 王志:通过这些指标,你得出来的结论是什么? 刘姝威:短期偿债能力很弱。这不是我得出来的结论,所有的银行都会得出来:至少它有1.27亿元的短期流动负债不能按时偿还。 王志:你的最后的判断呢? 刘姝威:最后的判断就是说,它已经失去了创造现金流量的能力了。它是一个空壳。 王志:你再重新说一遍行吗? 刘姝威:全部的结论是:蓝田已经没有创造现金流量的能力了。它完全是在依靠银行的贷款在维持生存。这是非常危险的,对蓝田危险, 对银行更危险。 王志:你当时的感受呢? 刘姝威:我当时的感受,就是说如果银行继续给它贷款的话,那么蓝田股份它的债务负担会越来越重,它会无力偿还这些巨额债务的;那么对于银行来讲,那就更危险了,因为银行的贷款资金它是来自于个人和单位的储蓄存款,那么银行吸收这些储蓄存款,然后把它贷出去,贷出去之后到期它要收回贷款的本金和利息。这样,个人和单位到银行去取储蓄存款的时候银行才能够有钱支付给他们,并且支付他的存款利息。要是银行发出去的贷款收不回来,那么到期的这些储蓄存款,它拿什么来支付给人家呢?如果银行继续再给像蓝田这样的依靠银行贷款生存的这种空壳企业发放贷款的话,总有一天,银行就没有钱来支付已经到期的储蓄存款了。那么发生的局面是很可怕的了,就是说一家银行出现了不能支付了,会引起连锁反应。那么会引起挤兑风潮和金融危机,这是非常可怕的。 引自 《新闻调查:与神话较量的人》
流动比率、速动比率、净营运资金,这些专业名词绝大多数观众想必不了解,了解了也不明白其中的真实含义。主持人王志似乎看透了观众的心思,连续用一系列简洁的提问直追刘姝威:“你看到了什么?”,“你得出来的结论是什么?”,“你的最后的判断呢?”,“你再重新说一遍行吗?”王志用这种不露声色的办法,让刘殊威对专业的问题进行通俗化解答,也留给观众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当然不是王志自己不明白。如果王志因为自己明白而一顺而过,采访不在此滞留,相信许多观众会对这些数据背后的涵义琢磨不透,而思忖之间,后面的问题又接踵而来。 如果采访忽略了观众,那就一定是失败的采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