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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理解和想象
文章来源:电视观众心理学 日期:2005年12月01日 07:07 http://www.china-cbn.com



第四节 想象和联想

  艺术家们钟爱想象,最杰出的艺术本领就是想象。其实,审美作为一种形象思维活动,也同样离不开想象。英国学者艾狄生说:“一个人如果想真能鉴赏一篇作品并能给予恰当的评价,他就得天生有很好的想象力。”也许太过苛求,不过绝大多数的电视观众在收看电视时,确实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调动想象的机制。无需观众动用任何想象的节目,如同制作精细得无需咀嚼的食物,费尽功夫却让人难以领情。

1,想象

  心理学上的想象,是指人脑将原有的表象加工改造形成新表象的心理过程,是文艺创作和接受过程中最重要的心理活动之一。
  对文艺心理学卓有研究的金开诚先生指出,创造是人的本质力量的集中体现,人通过创造看到自己的本质力量时会产生愉悦感。欣赏也不例外。高水平的欣赏不满足于被动消极的接受,而是要展开创造想象的翅膀,扩大审美感受,并享受创造的愉快。要给受众提供一块创造的空间,传播者就要相应让出一块。想象只有在情境相对不明确的认识阶段上发挥作用,一切都铺排清楚,也就无所谓想象。情境越是习以为常,越是清楚明晰,想象的空间也就越狭小。金开诚举《蒙娜丽莎》的例子说,《蒙娜丽莎》的魅力就在于神秘微笑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如果达芬奇在画幅下角注上一行说明文字:“美满婚姻带来的喜悦”,画还是原来的画,欣赏者产生了迅速而明确的认识“分化”,探索玩味所带来的乐趣没有了,魅力也必然大打折扣。因此,事无巨细一览无余,看似充分利用了电视的特长,但有时弄巧成拙,使欣赏者产生迅速准确的“分化”,抑制了他们的创造想象。倒是在创作中留下一些含蓄的空白,为欣赏过程的“泛化”创造一些条件,观众反而会接受和认同。
中国的水墨画可以留白,电视怎么留白?
  一只名叫“猴老三”的顽皮猴子从北京动物园的笼子里逃了出来,与追捕他的人们展开一场惊心动魄人猴追逃大战。这就是中央电视台《生活空间》栏目的专题片《追捕猴老三》讲述的故事。可以想象这个电视片的基本节奏:逃窜、追捕,迅捷的反应、动感的捕捉。但就在这样紧张的场面中,编导居然安排了一组无声的画面。当聪明的猴老三再一次识破了人们的企图、转身逃脱时,出现的画面不是紧追而去,而是周边的环境里,几只天鹅在池水中悠闲地游弋,碧草在风中摇摆,蓝天白云,水中是美丽的倒影……一切都是那么安宁美好。从简单的技术手段上来说,这段间歇性的慢板是节奏的调节,是对前一段紧张追捕过程的收视心理调整,并为后面的大追捕作修复性铺垫。但从更深一层次来说,用蓝天碧草、白云野鹤之类的画面作间隔,其实是在节奏的调整之外,为满满当当的人猴大战“留白”:大自然是多么美好,自由是多么可贵。猴子对自然的向往无可厚非,人与动物的心灵暗自相通,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应当重新考量。
  当然,这段“留白”所喻示的涵义有待于通过观众自身的想象获得理解,可能有的观众并不如此敏感,不觉得其中还有这一层的深义。这也无妨,至少给刚刚观看了一场紧张追捕的观众有个心理调整,但毕竟,这段无言的画面留下含蓄的空白,为观众欣赏过程的“泛化”提供了足够的条件。谁都可以作出自己的解释。编导相信,观众通过想象而获得的解释不会谬以千里,而且一定有部分观众内心的感受和编导一样复杂、矛盾,既不希望猴子逃窜骚扰市民,又不希望猴子就此被锁进牢笼、失去自由,既感慨又不知如何确切表达。能够有这样的感受,即便很细微,即便转瞬而过,那空白就没有白留,编导的苦心就没有白费。
  心理学把想象分为再造性想象和创造性想象。再造性想象的功能主要在于再现、复现,创造性想象则是将对感知对象和记忆材料加以组合改造,创造出新的现实中未必真正存在的形象。再造与创造,其实也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的,不必过于细究。而电视荧屏上较多的遗憾,往往是把节目填塞得太满,挤占了观众的想象__更多是再造性想象__的余地而造成的。
  传统相声《画扇面》叙述一个拙技画师好心办坏事、替人画扇面结果糟蹋了扇子的滑稽故事:这个老兄非要在人家洁白的扇面上画个美女。结果画美女画得太难看,没法抹去,只好添上几笔胡子,改画张飞;张飞又画得不像,只能再加几笔,改画山石;山石又不成,没法再改了,只能铺上墨汁,做把黑面扇了事。中央电视台曾尝试开发一种全新的节目类型,叫做“电视相声”,采用演员表演的方式,把它搬上屏幕,效果却不如人意,因为扇面上的美女如何难看,张飞怎么不像,山石何等差劲,观众都能通过想象在脑海中再现出来,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造型的连接过程,观众能通过想象来完成。其实,观众正是在想象中意识到了这几个造型间少得可怜的相似之处,想象着画师在这些互不相关的造型间进行着生硬转接的难堪情状,才会忍俊不禁地捧腹而笑。而在电视屏幕上,再出色的美工都显得多余。美女再难看,也不如观众想象的难看;张飞再不像,也总免不了是满脸胡须的大汉影子;山石再差劲,观众也会觉得七零八落还凑合。观众或许脑海里根本没有美女、张飞和山石的切实形象,但他们会执意认为自己想象的造型要远比电视里来得可笑。更要紧的是,观众通过想象将美女、张飞、山石和黑扇面联系在一起的乐趣被剥夺,笑声自然也就不那么酣畅了。
  硬把一些电视很难表现的场面呈示于荧屏,事实证明是得不偿失之举,不如把它交付给观众的想象力来得讨巧。
  古典小说《三国演义》有一段描写关云长刮骨疗毒,尽显英雄气概。激扬文字,挥洒自如:“佗乃下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声。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失色。公饮酒食肉,谈笑奕棋,全无痛苦之色。须臾,血流盈盈。佗刮尽其毒,敷上药,以线缝之。公大笑而起。”电视剧《三国演义》把这个场面原封不动、一板一眼、毫无遗漏地再现出来,结果观众比关公还要受罪。且不说刀在骨上悉悉有声的镜头如何让观众为之侧目,由民间传说演化而来的《三国演义》其实具有明显的夸张笔法和浪漫色彩,读者能够想象关公刮骨疗毒的豪迈气概。但施之于荧屏,凡夫俗子面对刮骨之痛还能谈笑风生,观众的理解就会有一些障碍。饰演关公的演员也同样在体验和表演上有了障碍,惧意全无吧怕有悖真实,人家当你是机器人;表现疼痛吧怕有损形象,人家说这个不是关公。结果在屏幕上脸色左右尴尬,终致两面惧损,关公刮骨的风韵荡然无存。当然不能过于苛责演员,这样的处理,叫谁来也演不好。倒是导演应该避实就虚,不妨把这个棘手的场面交付给观众的想象——一帷薄帐后透出关公饮酒对奕、听任尖刀刮骨的剪影,片刻术毕,关公大笑而起,大笑而出,观众的想象自会穿透帷帐,填补编导故意设置的缺口。整部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不尽人意之处,也正是在于有太多类似的死守原著的处理,没有通过激活观众的审美主动性,来再造一部人人心中皆有、人人心中不同的《三国演义》。德国艺术大师歌德在他著名的《说不尽的莎士比亚》一文中,曾贬抑那些使人丧失想象的莎剧演出:“在阅读时所有这些事物很轻便恰当地在我们面前掠过,而在表演时就显得累赘碍事,甚至令人嫌恶。”今天看来,许多名著改编的电视剧召来非议,也是出于同样的缘故。
  想象对于电视永远也不嫌多,永远也不会过时。美学家王朝闻曾经兴奋地描述过他在电视屏幕上欣赏黄梅戏《夫妻观灯》时的心理感受:台上只有一男一女两个角色,却通过唱、做的表现手段,使观众间接地感受到了与观灯有关的各种情景。电视观众从他们虚拟的表演中,仿佛看到了高矮胖瘦、拥拥挤挤的观灯人群;从空阔的荧屏上,仿佛看到了满台都是灯和人的热闹景象。观众的想象力被激励得何等活跃,王朝闻称赞这两位了解观众心理的艺术家说: “他们对观众的信任和尊重令人感激。”当然,观众在这里获得的审美享受,主要应归功于戏曲演员而不是电视编导,主要是戏曲而不是电视的成功,但一向以真实、客观、细致的再现功能为长的电视,上演了一折空灵、飘逸、虚拟的戏曲,电视观众非但不嫌其粗略简化,反而要深深感谢艺术家对他们的“信任和尊重”,说明电视这种形式,在取得观众理解、调动观众想象方面具有无穷的潜力。这样的现象,足可令电视工作者深思。
  还有一种创造性想象,不是激发观众再造物像、弥合缺口,而是希望通过想象,使观众感悟到蕴含其间的象征意义。1993年,欧共体各国面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签订。许多国家都做出了决定,唯独法国还犹豫不决,继续开会讨论。作为新闻报道,展现一些政府要员们在桌前蹙额深思的愁眉之状已属尽职。德国电视一台的电视家们却潇洒地弃之不用,代之以一个简单的口播,在女播音员的侧角,叠现出作为欧盟成员象征的几颗五角星,其中只有一颗在静止的众星中如钟摆般来回晃动,摇拽不止。观众当然不会从中再造出别的物像来,但却会倏然悟出,这颗摇摆不定的星星就是法国。这个创造性构思在电视新闻中极其珍罕,显然要比任何现场画面来得有力。创造性想象的跳跃之功也就体现在这里。
  再来看一个稍稍具象的例子。沈阳电视台拍摄的电视片《勿忘九一八》。东北抗日英雄苗可秀的妻子王儒贤老人讲述当年往事:1932年的秋天,被日军追捕的苗可秀,躲进了王儒贤的家中。眼看日军就要来到,情急之下,十九岁的王儒贤把苗可秀藏到了自己的炕上,借口生传染病,巧妙地逃过追捕……后面情形当然也可以让老人讲述,但编导妙思天成,效果就不一样了:

        解说                   画面

救了苗可秀的王儒贤成了他的妻子。        一棵圆毛头无叶的花
患难与共的三年时间里,在苗可秀的影响下,    三棵小瓣黄花带着绿叶
王儒贤也加入到了义勇军的队伍中。        许多小黄花与小红花相互衬托

  一组三个不同数量、颜色、大小的鲜花画面,表面看似与解说的文字无关。但没有疑问,观众自会通过想象,理解这些小花造型的意义。而通过想象获得的审美感受,是仅用二人的合影照片所全然不能替代的。
  耗资500万元拍摄的大型纪录片《清宫秘档》揭示了大清帝国许多鲜为人知的史实。纪录片不是电视剧,那一段段只留存在古籍史册和方块文字里的历史如何去表达?在《太后下嫁之谜》一集中,有一段解说词:“在封建时代的中国,即使普通的民间寡妇再嫁,也难免遭到众人的流言蜚语。孝庄身为黄太后,居然又下嫁给小叔子,这岂不是旷古奇闻吗?这一绯闻,从深宫传入民间,孝庄便成为野史大肆渲染的风流人物。”这样的文字,电视怎么去表现呢?总编导王一夫用了一个宫墙上两只乌鸦在哇哇叫的画面,与一个乡村道路的移动长镜头叠在一起。看似与历史全无关系,但观众马上想到了中国民间描述小道消息传播的专用俚语——“乌鸦嘴”,哈哈一笑。一个看似沉重棘手的部位,通过想象机制的调动驾轻就熟地解决了。这里的创造性想象,已经牵涉到了电视观众的另一个类似的心理机制——联想。
撰稿人:金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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