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理学与电视
20世纪50年代,世界上诞生了一个当时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电视遥控器。遥控器发明者和销售者的本意,只是让电视观众在即将入睡前方便地把电视机关掉,省却从床头爬上爬下的麻烦,顺便在电视广告出现的时候调换一下频道,反正一晚上也用不到几次,因为最多也就三五个频道的选择。不曾想,半个世纪之后,电视机前的观众手里攥着不放的已不是茶水瓜果,而是这个小小的遥控器。有了这个小东西以后,许多观众花在搜索频道的时间几乎等于、甚至超过看电视节目的时间。在中国的首都北京,权威媒体《北京青年报》的一则报道说,在这个大都市的许多家用电器维修部里,电视遥控器是返修率最高的产品,因为北京人用遥控器换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在美国,社会心理学者罗伯特·莱文和他的助手们经过调查,发现有些人在一分钟内变换频道多达22次:“他们看待空中的电波,就像一种无所不有的大杂烩,其中的每一样都必定要尝一口,而不管这样做有多么无益。” 观众在每个频道上停留的平均时间越来越短,几乎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 遥控器让电视工作者万般无奈和沮丧。他们必须在极短的瞬间锁定观众的视线,不然那个该死的遥控器又要显灵了,自己所有的努力将化为乌有。美国国家广播公司的副总裁约翰·密勒说,每一家电视台都在盯着每一秒播出时间,竭尽全力加以利用:“我们都受着物理学定律的约束。一日里只有24小时,一小时里只有60分钟,一分钟里只有60秒。每个人都用一架显微镜察看着他们的时间,以求达到最有效的运用。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仅有的一种真实状态。” 电视节目变得浮躁,因为电视人浮躁。电视人变得焦虑,因为电视观众很焦虑。 电视受到的冲击岂止是遥控器,岂止是遍地开花、令人目不暇接的众多频道。且不说大街小巷的各种休闲方式,单单坐在家里,电脑来了,互联网来了,没必要非守在电视机前“寓教于乐”。 一位香港电视学家感叹说,在20世纪70和80年代大众娱乐不那么多元时,香港电视作为一个提供免费娱乐的管道,直接渗入市民生活,凝聚集体力量,甚至主导了整个市民阶层的大众趣味,是大众文化的提供者、创作者以及传递者。可到了90年代,社会转型,娱乐模式多元化,电视收视率步步降低,慢慢退出人们的生活轴心,“普及文化”的大哥风范不再,离“次文化”的形象倒日渐靠拢。一个生于60年代看电视长大的爸爸,跟一个生于90年代整天上网的孩子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折射电视失势的天然鸿沟。 电视蹿红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一眨眼,居然已经面临挑战。 其实放眼远望,一门视觉艺术从兴盛转受挑战甚至走向衰微,从来不乏先例。 戏剧一开始面临电影冲击的时候,显得万般无奈:悠悠千年的文化主角,难道就要在一屏白幕、一束光电面前束手就擒,从此退出曾独踞一方的艺术舞台,从此销声匿迹吗?渐渐地,戏剧家从观众的眼中、从观众的观赏心理中找到了一线希望:电影是死的,电影再逼真,再感人,总是业已成型的胶片放大之后在观众面前的还原,只是单向的灌输而不形成双向的交流。戏剧是活的,戏剧是活生生的演员面对面与观众共同呼吸,一起交流。演员直面观众,打动观众,观众也注视着演员,影响着演员。人类需要这样特殊的情感交流,需要这种奇妙的心理律动,这就是戏剧的生命所在,是戏剧虽然退出了踞居千年的主角席位却仍有一方立足之地的原因所在。现代戏剧的实践表明,戏剧在用更多的手段吸咐着观众更多的参与,以满足观众看戏时与看电影有所不同的心理需求。 电影才风光了几十年,就遇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对手:电视。足不出户,不花钱不费力,天下大事已可尽收眼底,悲剧喜剧都能看个过瘾。那还要电影干什么呢?慢慢地,电影工作者也悟到了一些门道。观众离开熟悉的居室环境,离开小巧、亲切、清晰度有限的电视机,来到宽阔的、富于陌生感的电影院,是来寻找什么的呢?是来寻找更逼真、更有魔幻力的感知氛围的,是来寻找更强烈、更刺激的视听冲击的。于是,以好莱坞为代表的西方电影业以高投入、大制作、大场面为突破口,让观众尽享在家中的电视机前所体验不到的视听感受。电影依靠着这条思路,在一定程度上挡住了电视咄咄逼人的攻击。电影立于不败之地,显然是充分考察了观众在收看电影时的心理需求。 电视的时代到来了,但冲击也接踵而至。而且随着人类社会和科学技术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种大众传播型态的兴盛周期可能会越来越短。电视不能高枕无忧。 竞争空前激烈。电视要在这样的竞争中站稳脚跟,需要从粗放豪迈、一厢情愿的自在状态中醒过神来,更细微、更设身处地地打量自己的受众群体。无论是戏剧还是电影,都在危机中走过这样的道路,都曾细细研究观众的审美心理过程,揣摩自己的媒介特性与观众心理需求的契合点。掌握了吻合观众心理的手段,找到了彼此对应的契合点,才可以放心地说,这个世界上总还有我的位置。 因此,电视的生存和发展,光有实践不够,还要有理论的引导;光有传播学、新闻学、文艺学不够,还要引进其它的边缘学科;光有本体论不够,还要有心理学;光研究“电视是什么”不够,还要研究“电视如何才能吸引观众”,因为所有电视作品的最终目的,无非是要让观众观看并且接受。用心理学的方法来研究观众,研究电视,就是尽量让观众在荧屏前度过的每一分钟都不虚掷,就是尽量让电视工作者的每一分努力都得到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