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初,在风景如画的川北的一条公路,潘江雪和朋友把车门打开停车在路边,这时一个拿刀的小伙子探头探脑地走过来,脸上的刀疤让他显得面目狰狞,她们紧张之中把食物和水递过去。 小伙子立马松弛下来,和她们聊天。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20岁了,没上过学。我们全家都没有上学。 他的生活靠挖虫草赚钱来维持,一年中只有5月、6月两个月可以挖到虫草,剩下的10个月他就一直都在路边看过往的车辆,而那条马路并不繁忙。 退耕还林之后,挖虫草的人多了,虫草越来越少了。说话的间歇,有一辆车经过,小伙子赶紧转过脸,笑眯眯地朝司机挥挥手。 她们的车也开动了。走了很远,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挥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这,有可能会是他的一生。 这个镜头印在了潘江雪的心上。每次想起,都会忍不住流泪。 那块土地上有很多拿着刀在马路上闲晃的小伙子,因为保护草原退耕还林,他们失去了祖祖辈辈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因为没有受过教育,他们在城市里无法生存。想象到这些孩子如果有一天会站在上海的街头一定特别无助,而自己作为观光客,实际上更像是来自都市里的掠夺者。那一刻,她心中涌起一个强烈的愿望,要帮助他们,在城市化进程中帮他们争得一席之地。所谓的和谐社会就是应该如此。
2007年7月底。在阿坝州马尔康县教育局,潘江雪、吴冲、教育局官员、当地老师正在热烈讨论——老师们说:孩子们需要电脑、需要图书、需要多媒体教学……潘江雪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个集成版: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一个教室里?大家一致叫好。后来,他们为这个集成教室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梦想中心。 这是潘江雪辞职正式被批准的第二天,她和吴冲飞到了四川。此前,吴冲已于3月份辞职。
“真爱梦想”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在都市或是一些经济腾飞的城镇,这四个汉字的使用频率非常高。在我们这个混合的时代,他们是许多人追求幸福的金刚经,也承载了很多混合的含义。 “但是现在,我们只想使用它们的本意”。他们这样平淡解释。 吴冲与潘江雪夫妇,90年代初毕业于北京大学和中央财经大学,分别做过金融业高管,2007年先后辞掉工作,以私人财产注册成立“真爱梦想”基金会,目前的身份是基金会全职工作人员。
他们的做法是:在通过走访和问卷调查确定的贫困地区,请专业设计师,以符合儿童心理的明快设计、轻松环境和多元化的信息资源为一系列学校建设集图书室、互联网和多媒体活动为一体的“梦想中心”。 吴冲与潘江雪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真爱梦想”被他们视为另外一个孩子。他们在这个孩子通向世界的门楣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生命的意义: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以及对人类苦难不可遏止的同情(罗素)
2008年3月,第一批与城市孩子同步、甚至许多城市孩子都没享受到的现代化的色彩缤纷的“梦想中心”插进了寂寥、偏远、贫困的川西阿坝马尔康第二中学和康山九年一贯制学校。孩子们睁着好奇的双眼,走进了由北师大专业设计师吴宏宇设计的开放式课堂。 在梦想中心开启仪式上,吴冲念了自己写给孩子们的一封信:
“去年,当我第一次走进你们的校园,我觉得回到了自己的童年:这里的一切都很像我初中时代的景象:操场、教室、食堂甚至厕所……所以我就在想:你们的想法和爱好应该也和那时的我,20多年前的我,差不多吧——那时让我最开心的事情是两件:一件是吃肉。另一件是读书。 可是你们知道吗?我说的是20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今天的世界已经前进了20多年,也就是说外面的世界。那些大城市。和你们这里相差了20多年…… 那里有漂亮的房子、五颜六色的汽车、美丽的商店,当然,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我们真的很想把那个世界都带给你们,但很遗憾,我们做不到。而我们能做到的,是给你们这个梦想中心。 我可以很开心地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坐着的这个梦想中心,和中国任何一个大城市的孩子所能够拥有的一样好,甚至更好!这里有我小时候爱读的《格林童话》、《西游记》,也有现在城里孩子爱读的《哈利波特》、《虹猫蓝兔》,你们在这里可以找到文学、科技,也可以找到艺术、音乐;你们可以看到中国,也可以看到世界。你们虽然还不能生活在那个20多年以后的世界里,但你们可以用你们的眼睛、用你们的电脑屏幕和鼠标,打开通往那个世界的窗户! 而你们终究是要走进那个世界的。希望你们从梦想中心走出去的时候,心中藏着一个彩色的梦想,心中更充满着自信和坚强。希望你们不仅仅在这里学到知识,更重要的是找到快乐;不仅仅掌握技能,更重要的是学会爱与被爱! 一个掌握知识和技能的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懂得爱与被爱的人,就是一个可以昂首走进那个世界的人。孩子们,请你们看看窗外梦想中心的标志,那是一个飞出窗外的纸飞机。此刻,你们坐在这里,坐在梦想中心,就是坐在开往你们人生的通往梦想的第一架飞机里。请大家一齐和我喊一声:让我们起飞,Yeah!” “让我们起飞,Yeah!”孩子们齐声呼喊着,他们哭了。” 吴冲也哭了。 自从做了“真爱梦想”,他觉得自己的泪腺经常处于“喷薄而出”的状态,那些贫困、苦难、善良、坚韧、透明……时常击中他,哭,因感动而流泪,原来很舒服。 实际上,他已经好久没哭了。这种情感曾经被尖锐、紧张、或者出离愤怒所替代,抽几只烟,等待着对手出牌,然后以更厉害的牌来压倒他们。没什么惊喜或者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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