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作品
问：您重新做回导演之后，我们知道您有一个记录，在10年间，拍了 5个影院片，1个电视系列片，这个工作强度在业界应该是空前绝后的？
答：94年到04年，我们有一个德国投资人，名字叫曼弗雷德· 杜尼约克（Manfred Durniok），他是一个凡尔纳迷。他很欣赏我们的木偶动画水平，一共和我们合拍了6部片影院动画片，5部是给我拍的，他把我的名字都签到合约里去了。最后一部《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是我拼命推荐的，我说在我们中国人的心中有几部凡尔纳的代表作，在我们国内影响很大。可惜拍完后他去世了，剩下的《海底两万里》、《神秘岛》没有机会合作了。
一部电视系列片是《白玉堂》。
问：中国人拍19世纪的国外作品，而且是科幻题材，用木偶来拍，相信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
答：首先是语言。杜尼约克开始要求我先弄英语版，我说有问题，我们对英语的了解仅仅在意思的了解上，情绪在哪里，倾向性在哪里，我们感觉不出来。最后他妥协，我们先弄汉语的，然后他再翻译。但是这样就有一个问题，汉语怎样来表达欧洲的文化，人的行为，语气，环境，道具，要做大量的积累。他通过互联网把很多资料给我，网上没有的就从欧洲图书馆复印后整箱整箱地寄给我。但其实国内做起来还是相当难。
第一部《倔强的凯拉班》，没有中译本。他找来的版本先是法语版，我就晕了，后来他又找来一本德语版，最后找了本英语版。如果只是看一本小说可以很快，但你要改编，你不能马马虎虎看，要仔细看，我自己啃过之后，再找英文专业的大师来讲解，上百次地去求教。当时我们争论得很厉害，主要是关于剧本，造型等方面的问题。后来他就听我的了，他归结我们之间的分歧是对凡尔纳的了解，而不是其他。
总之，中外合作拍片遇到的挑战比以前所有的片子都大。但是总算扛过来了，最后一部片子得了华表奖。算是对我们所有付出的一个承认，我很欣慰。
问：您对5部片子个人评价怎样？
答：我觉得改编上还是满意的，在剧作方面还是蛮有心得的。凡尔纳科幻作品的两个特点：旅行、知识性，而这两个恰恰是叙事电影最不合适的两件事情。我们在改编上下了很多工夫。制作工艺上我们用了一些特技，效果比较好。整个剧情结构上《80天环游地球》不错。这些片子在国内和国外同时发行。在国外赚了很多钱。
问：去年七月您重拍了国产动画史上的一部珍贵遗产《西岳奇童》，关于这部片子外界评论很多？
答：我知道我的作品被人批评很多，但实际上我内心深处对它的批评比所有人的严厉得多。拍完一部片子人家是成就感，但拍完一部片子对我来说是满心的遗憾，寄希望下一次。二十年前，靳夕导演《西岳奇童》已经是经典。这次的翻拍，有太多无奈、遗憾。如果能够允许我们按照艺术创作规律来创作一部作品，我相信所有的努力最后产生的不应该只有痛苦。
关于木偶动画
问：木偶电影给我们带来过很多欢乐的回忆。木偶片现在是什么状况，它会失传吗？
答：木偶片也给我带来很多美好回忆。20年前老版《西岳奇童》的拍摄现场，当时我还只是一个扛摄影机的助理，600多平方米的摄影棚，灯火辉煌，80多人忙里忙外，那时候做工真是精细，每个木偶都那么精工雕琢，连门窗的背面，即使用不到，也会细细描绘，一丝不苟。那时候在美影厂搞美工的，搞剧作的，可都是国家一级的艺术家。现在，木偶片随时面临“灭绝”的可能。我现在是上美厂最后一个在职的木偶片导演，我的创作团队还不到十人，为了拍摄新版的《西岳奇童》，还不得不请回两位年过六旬的退休技师。
问：什么原因造成了木偶动画的衰落？
答：主要原因是缺钱。我们拍新版《西岳奇童》铅笔用到只剩一点点了，套个笔套继续用；木偶都是用旧布拆掉来做。捉襟见肘。没有资金投入自然会影响做好作品，反过来没有好作品也拉不到更多的资金，恶性循环。另外一个原因是木偶片是造型动画，对手工技艺要求很高，工艺繁琐，相比之下，用电脑做动画更容易，这也影响了后继人才的积极性。
问：国外木偶片的情况怎样？
答：相比3D动画片，木偶片的制作成本低，制作周期短，通常一部作品只需要18个月就可以完成，但同样时长的3D动画片却要36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同时手工动画的独特艺术魅力是任何电脑特效都无法比拟的，在好莱坞，《僵尸新娘》、《小鸡快跑》都和中国的木偶片一样，都使用“偶动画”的传统技艺，它们不仅获得了奥斯卡的艺术认可，在市场上也取得了成功。
问：您很早就会电脑画动画了，您为什么没有尝试一部电脑绘画动画片呢?
答：我个人对木偶电影的确情有独钟。说到电脑动画，我一直在寻找机会。前些日子我差一点就要成功地说服一位投资人，可后来又吹了。我会努力争取的。
关于未来
问：您接下来的计划？
答：我是没地方去了，还有4，5年我就退休了。如果行的话就再拍一两部片子，如果不行的话就看点书，做点研究。我也不会抓投资。前两天我去找了一家投资的，都要签协议了，弄到最后还是不行。我不会弄这个事。
问：从您做了这么多年动画，还是深深热爱这个行业，您怎么理解动画?
答：我觉得它是一个艺术样式，它能真正吸引我的是能够用这种方式表达我们的想法，对生活的理解，对未来的期望。动画特别的地方是它是人为的，创作空间很大，很自由。比如说我拍电影我得找电影明星，跑到乡下跑到工厂，这些不是我擅长的。我是喜欢个人能够有很大的创作空间。
问：大家都在问，为什么国产动画敌不过洋动画。您认为呢？
答：综合的因素吧。其中也有我们创作人员自身的东西，眼界、思想的高度、艺术涵养，这些肯定是有差距的。但我觉得这种差距有一个环境，有一个历史原因在里面。
问：如果您有机会拍一部这辈子最想拍的动画片，会是什么样的？
答：具体的说不上来最想拍一部什么的动画片，但我想，如果条件许可，我们也有能力把握一些大制作，我们可以做到同类的最好。至于影片的市场表现，观众的认可，很大程度上要靠积累，靠品牌。比如说这一次中影集团和迪斯尼合拍的《宝葫芦的秘密》，就有迪斯尼的品牌，有故事本身的影响，成功的可能性很大。现在国产动画的总体表现不如人意，已经形成了一些负面的影响。从《哪吒闹海》《大闹天宫》到现在已经换了个时代了，观众要重新接受你的前提是必须做出一流的东西，市场接受你需要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需要有各方面的努力，特别是资金的支持，要亏得起，你要不断地出好作品，要熬过这个过程才能让大家认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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