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少年时期——
父亲说：他是一块红木，只不过蒙上了灰尘
他是一个不幸的孩子。
他是一个最幸运的孩子。
1955年，他出身在浙江定海一个四面环海的渔村。兄姊六人，他是老幺。
2岁，母亲去世。因此，他对母亲的音容笑貌没有任何印象。
但是他得到了同质的爱。姐姐如母，为了让三个年幼的弟弟获得不被分享的爱，她终身未嫁。
姐姐会把贫寒的家收拾成村子里赞不绝口的“样板房”。
姐姐会缝纫浆洗，让每个弟弟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
姐姐会做所有好吃的东西，端上桌，看着你吃，还不停地劝“快吃，快吃”，吃到精光她才会笑。
爸爸是一个英雄，是一个神话。也是一个概念。他在远洋轮船上的伙夫，最低等的工作。他用这份工养育六个孩子。
6岁，他和三哥搭上一艘船，去香港，找爸爸。读书。
爸爸基本都在船上，基本看不到他。两个孩子相依为命。在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六岁，一个八岁。
最盼望归航的时候。为了迎接爸爸，他会蹲在食堂的门口，给每一个海员擦鞋，他们会丢下一点钱，积很多天，去给父亲买条烟。
他想这样爸爸会在漫长寂寞的海上，空下来的时候，抽上一根，解乏、欣慰地牵挂。
暑假是一年中最大的节日。无论多么贫穷，爸爸每年都会让孩子们回一趟定海。
那里有家。有姐姐。
她会把他当成手心里的宝，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宝贝的孩子。每天都在一起。
他书读得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可是反叛性很强。那个时候学校封建思想重，老师说了算。他觉得老师说的没道理为什么一定要听呢。就去顶。反抗，甚至闹到校长那里，可惜他碰到的是一个以权为威的仲裁人。
厌学、逃学。12岁，一个孩子的学校生涯就此中断。
然后当学徒，学做厨师，看不到希望，看得到诱惑。在一个很容易变坏的年龄段，在六十年代的 香港，离家出走，在一帮讲义气的小兄弟队伍里找温暖，是太容易的事情。
出去了一年。就是街头一个小流氓。进过少年劳教所，爸爸来看他，没有骂一句。
再后来，打架，受伤，那些讲义气的小兄弟们不是坐牢了，就是死了。害怕，想家，就回家了。
回家，爸爸和哥哥没有骂他、没有给他脸色看。他们好象知道，这个孩子一定会回来。
然后，爸爸有个朋友在荷兰，说荷兰那边很好。他们决定让他去荷兰。谋生。
临走前几天，天气热，房间小，父子三人去公园里聊聊天睡睡觉。那个晚上很热，袁文儿在公园的椅子上睡着了。爸爸和哥都以为他睡着了。
结果，他听到了一场对话。
哥哥说：“您敢让他自己去荷兰吗，他在这边都是小流氓，您放心让他出去吗。出去了不就是放山羊了吗，不就是没有了嘛？”
爸爸很生气，说：“你太不了解你弟弟了，对你弟弟太没有信心了，你是看错了。你弟弟是块红木，只是上面有些灰尘。”
他们不知道，板凳上的袁文儿并没有睡着。他听着一切，没有动。
多年以后回忆这一幕，无限感慨。他不知道没有上过一天学堂的父亲怎么会用到这样一句超级华丽的句子：他是一块红木，只不过蒙上了灰尘。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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