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二百多年的工业化，有两个根本特点：一是大量消耗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尤其是煤、石油等化石能源，二是少数国家集聚了绝大多数的资源，到现在为止，全球工业化地区的人口不超过10亿，这构成了现代世界从中心到边缘基本格局。这样的工业化模式，对近现代国际关系的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或者我们可以更具体地说，是石油改变了世界地缘政治，重塑了各个国家的对外战略。
同样，石油也在影响着各国——特别是俄罗斯这样的石油大国——内部的政治。在《石油的优势：俄罗斯的石油政治之路》一书中，两个美国专家，迈克尔?伊科诺米迪斯和唐纳?马里?达里奥回顾了从帝俄到普京的俄罗斯石油工业史，详细描述了石油如何塑造沙皇俄国、苏联以及俄罗斯联邦的政治经济制度以及内外政策。俄国的前代总理伊戈尔?盖达尔在该书的英文版序言中讲了一句很生动的话：“我可以保证，当油价为每桶20美元时，管理俄罗斯是一种情况；而当油价上涨至每桶80美元时，对俄罗斯的管理又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显然，石油对俄罗斯而言，已经不再仅仅是工业的血液，更是政治的血液，是“权力的支柱和国家恒久不变的根基”。
《石油的优势》确实是一本厚实而且敏锐的著作。两位作者，一个是石油工程和石油战略咨询公司的合伙人，一个是苏联问题专家，他们的专长在写作中很好地结合起来，所以不仅能够清晰地梳理历史线索、提供各种重大事件的详细背景，更进行了相当犀利的分析，这些分析即使缺少学理上的深度，也总能一针见血，尽管其中有相当多的观点我们表示怀疑或者无法赞同。
同时，这也是一本对于中国读者有着特殊价值的政治学、国际政治学以及国际政治经济学通俗读物。我们可能会特别关注本书的以下几部分内容：一是如何来认识、评价苏联的石油工业模式。本书的作者一方面承认苏联在石油技术创新领域的伟大成就，一方面又将“集权式的计划经济体制”视为“劣质基因”，认为苏联石油工业“失败”乃至国家崩溃的根源即在于此。这样的判断是否公允，值得商榷。苏联模式自有其深刻的历史、文化根源，也有特定的国际背景，假使没有苏联自成一体的石油工业体系，没有高度中央集权的发展模式，那么它恐怕很难摆脱西方石油寡头附庸的地位。时至今日，苏联模式的成败虽已判定，但探讨得失却仍需谨慎。像账房先生一样算小帐固然也是对的，但国家间的政治，从来都是以数十年、上百年为单位来算战略帐的。反观我国的石油工业，当然是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产物，但不可否认，我们也深受苏联影响，我们可能比世界上其它任何国家都更需要以苏联为镜鉴，既要注意清算其弊端，又不能“忘本”，照搬苏联不行，跟着美国亦步亦趋恐怕也很难走得通。在全球化时代、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更加复杂的国际能源争夺战中，妄自菲薄、清算历史和夜郎自大、拒绝改革这两种态度都是不可取的。
二是如何评判普京时代的石油政治。普京上台后，狠狠打击那些在“疯狂西化的日子里”大发横财的石油寡头，非常强硬地使用政府权力，把超过60%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重新收归国有。民意向背当然是很明显的，普京得到了民众的广泛支持，但《石油的优势》一书作者直斥普京的行为是“赤裸裸的有政府支持的盗窃行为”。这固然和作者的西方立场有关，但也不尽然。作者提供了翔实的证据，说明“俄罗斯石油工业的重新国有化为总统普京的幕僚们带来数十亿美元的收入”，新的国有化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是“城头变换大王旗”，新贵取代旧寡头，石油利益与权力中心始终是紧密相连的。由于作者与俄罗斯石油界有着密切的交往，进行了深入实地调查，采访了大量当事人，掌握的资料比较扎实，所以这一部分的描述和分析都相当精彩。掩卷而思，我们必然要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权力不受到严格的监督，那么不管是私有化还是国有化，都难免沦为不义。
三是关于当代俄罗斯能源外交特别是中俄能源合作的问题。我国是石油进口大国，对外依存度已经超过50%，俄罗斯则是与我相邻的石油出口大国。在资源和经济结构上，两国的互补性很强。但是从“安大线”的一波三折，我们就已经可以清醒地认识到，利己、务实才是国家间政治的基调。本书作者入木三分地指出，俄罗斯千方百计地运用其石油资源来谋取利益，它“运用经典的帝国主义方式——分而治之，即将同一块胡萝卜抛给中国和日本、德国和英国”。对俄罗斯的这些把戏，我们当然可以从道义角度进行一些评判，但又必须明白，现实的国际政治归根结底还是权力之争，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国家利益，必须保持冷静的头脑，真正从国际格局和地缘政治的高度来选择我们的对策。我也很愿意在这篇书评的最后，重复刚刚写过的那句话：国家间的政治，从来都是以数十年、上百年为单位来算战略帐的。
作者:任羽中（比较政治学博士研究生，北京大学校长办公室，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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