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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脚蚊和鹬
文章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日期:2007年12月07日 10:54 http://www.china-cbn.com

《凯尔特的薄暮》
  “W.B.叶芝是一只长脚蚊。”如是说,绝非不恭,或别有用心。反对前先容我拷贝一节叶芝亲笔写就的诗,标题就是《长脚蚊》,“在那鹰架上斜躺着/米开朗琪罗。轻轻地,比老鼠还轻,/他的手来回转动。/如长脚蚊在河流上飞翔,/他的思想在寂静中滑动。”长脚蚊——这漫长世纪以来疟疾、霍乱等疾病的使者,在叶芝的诗歌体系中,摇身为曼妙的意象,通过它,他得以介入自己建构的诗歌世界。然而“长脚蚊”如此运用,毕竟为我们多数人所陌生,即便沈三白曾指蚊为鹤。普通人基于生活经验,在接触长脚蚊前已预设了好恶,而叶芝呢,一反人之常情,什么原因?诗人的独特的思维使然?还是有别的因素? 
  回答此问题之前,一起来翻翻W.B.叶芝的短章合集《凯尔特的薄暮》,我那唐突的关于叶芝和长脚蚊的暗喻,与其说是由叶芝的人而发,毋宁说是对这本散文集的看法,即《凯尔特的薄暮》也是一只长脚蚊。这本小书几乎具备了这不寻常的意象的所有特点,“轻轻地”“飞翔”,“在寂静中滑动”。

  这是一本不必借外力就能够飞升的书。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论说“轻逸”一章用卡夫卡的小小说《木桶骑士》压轴,将神秘主义与“轻逸”的品质挂钩。《凯尔特的薄暮》因拥有几欲散出书页的神秘气息愈加轻盈。翻开扉页,就如同开启作者故乡的本布尔山上的白色方形石门,“仙军出动”。叶芝将爱尔兰的斯莱戈、戈尔韦两郡的精灵、鬼魂、仙人一一召回,封印在此书中。封印不等于禁锢,而是等待能量聚集的过程,以便有一天彻底释放。诗人要通过它唤醒爱尔兰民族性格中昏昏欲睡的想象的传统,赋予其全新的意义,以此复兴爱尔兰民族文化。

  《凯尔特的薄暮》共四十篇诗化、吊诡的故事,仙风鬼气纠葛不休,或是深夜的乡村鬼魂,或是弃屋里用炙烤尸身的魔鬼,或是受蛊的森林里乐音袅升的灌木,或是用头发束缚动物、以巨型的手套复仇的老太婆,或其他各色怪力乱神,却从未有过一人在他们的魔力下丧生。故事中活动的所有人和非人都被赐予了快乐、松弛以及幽默滑稽等斑斓的秉性,他们个性温和,暴力只是绽放在恐吓的语言上。如果你有过在夏日郊外的墓地陵园独处的经历,被松柏的枝杈搅乱的阳光,那时间的静谧,松子的幽香,林鸟的扑簌,以及墓碑和坟茔注入空气的肃穆,枝头挂着的纸鸢,全都可以在叶芝的指点下一一寻回。

  在爱尔兰的传统文化中,人和超自然力量并不是硬邦邦的对峙,不存在从属的关系,也谈不上决定论,他们之间的界线模糊不清,你来我往,跟走亲访友般随性。书中第三十篇《说到天堂、地狱和炼狱的接近程度》里,两个鬼魂在某人家乡的一丛灌木里苦行赎罪经年,把人世间常见的植物作遮蔽风雨艳阳的屏障,这种情景下,人间、地狱、炼狱、天堂俨然是四合一,人鬼间相隔的只有葱郁的灌木,可以说他们是比邻而居。

  在一个“和火、土、空气和水的精灵们达成协议”、“能够和另一个世界彼此以礼相待”的国度,人与鬼神、精灵间的篱墙被拆除了,人和自然世界的交流顺达通畅。诗人走出心智的藩篱,打破屏蔽诗歌和长脚蚊的玻璃,把这小昆虫视为与“苹果花”同等高贵的物什,用它指代最精致的意象,难道不是很稀松平常吗?除了“在河流上飞翔”的长脚蚊,叶芝在《凯尔特的薄暮》中曾两度提到过另一种飞行物——鹬鸟,则巧妙地阐释了想象力的伟大。“一只鹬从结结实实的墙泥里钻出来,扑扇着飞走了”,这是“那备受折磨的灵魂终于能够离开了”。现实一捅即破。
撰稿人:成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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