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作家斯卡尔梅达年轻时与聂鲁达有过一段交往,他的小说《邮差》是在聂鲁达逝世十周年之际为诗人送上的致敬之作。小说后来被改编成电影,于1995年获五项奥斯卡提名。近期,《邮差》中文版出版。“我不希望我的欢愉随我死去”,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邮件采访时,小说家用诗人的诗句,传达了小说所涉及的幸福主题的真正含义 智利青年马里奥不愿像父辈那样过渔夫生活,某一天,他当上了邮差——为黑岛上唯一识字的居民、诗人聂鲁达服务。于是,诗歌催生了友谊,吟诵着、学习着、亲历着,马里奥与聂鲁达日渐亲近。他为聂鲁达获诺贝尔文学奖欢欣鼓舞,为远赴巴黎的聂鲁达录下家乡的声音,也目睹了黑岛日益紧张的政治气氛,最后,在聂鲁达遭受迫害病重之际冒险送来了国际上的声援信…… 智利作家安东尼奥·斯卡尔梅达写于1983年的小说《邮差》(原名《火热的耐心》),是在聂鲁达逝世十周年之际为诗人送上的致敬之作。小说后经斯卡尔梅达本人改编成电影剧本,于1995年获五项奥斯卡提名。在接受本报记者邮件采访时,斯卡尔梅达肯定了书写《邮差》是他的一次精神返乡的说法,年轻时的他曾受益于已成名的聂鲁达,如今,借助小说,他重返现场,与聂鲁达再次共同经历那段历史。
近期,《邮差》一书中文版由重庆出版社出版。这是广受欢迎的《邮差》的第35种语言的版本。天性幽默的斯卡尔梅达在接受采访时不忘提醒中国读者:“中国每年都从智利进口很多铜……但是现在,我希望除了‘智利的铜’之外,你们还能试试‘智利的诗’!它们和铜一样‘贵重’,却不那么‘重’。就让我们先从读《邮差》开始吧,此后再来讨论诗对人们能有什么影响。”
笑声中我得到了他的信任
《第一财经日报》:《邮差》故事虽属虚构,但可以看出,许多细节来源于你的记忆,如聂鲁达思索的样子、讲话时提裤子的样子等。其中哪些细节来源于你与聂鲁达交往的往事?
斯卡尔梅达:尽管《邮差》是一部虚构的小说作品,但不能否认的是,与聂鲁达的个人交往对于我塑造小说里的主人公聂鲁达有影响。认识他的时候我还很年轻,在大学里面做助教,当时也已经出版了我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因为我很喜欢聂鲁达的诗,有一些诗句烂熟于心,在和他交流的过程中常常就脱口而出,有时候还化用诗句开玩笑打趣他,对此他笑得很开心。就是在这种笑声中我得到了他的信任,同时,一种友谊也慢慢萌生起来。
《第一财经日报》:在《邮差》以及其他很多作品中,你都化用了聂鲁达的诗句,据说你从小就会借用聂鲁达的诗歌讨好女孩。你自己认为,聂鲁达对你在哪些方面产生了影响?你会怎样向中国读者介绍聂鲁达呢?
斯卡尔梅达:你知道人都有年轻、青涩的时候,那个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应该跟心爱的姑娘说些什么。我呢,我只擅长于长久凝视她的眼睛,伴随南丁格尔浪漫的音乐与她共舞,或者拥她在我臂弯,用我宽大的夹克庇护着她——就像电影《飞车党》里马龙·白兰度做的那样。当然,我还期望能对她说些什么以表达我的情感,打动她的心,但这些我都不会。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一首聂鲁达的情诗,默记在心里并在那女孩耳畔轻轻念起……效果出乎意料!那个夜晚我第一次尝到了爱的美好滋味。
想了解聂鲁达,我建议中国读者从《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100 Love Sonnets)读起,然后读《土地的居民》(Residence on Earth,里面有聂鲁达在亚洲创作的诗,非常生动美妙),接着再读《诗赋集》(Book of the Odes)。
《第一财经日报》:你说你在《邮差》中想触及的主题是“幸福”,是怎样的幸福?
斯卡尔梅达:我想引用聂鲁达的诗来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希望我的欢愉随我死去。”这是他对自己生命的一种总结吧。他说,“如果我死去,我希望我诗歌中表达出来的活着的快乐还能永远存在。”是什么激发着这种生命的欢愉呢?我想是他对这个复杂世界动态的接受以及用自己的创造来反映这个世界的想象力。
每个作家都在被“流放”
《第一财经日报》:《邮差》中非常感人的一段,是聂鲁达让邮差录下家乡的各种声音。写作《邮差》时你还在流亡,这是当时你自己的怀乡情绪的反映吗?当时是怎样酝酿出这一段情节的?
斯卡尔梅达:背井离乡的时候,你对家乡的思念会与日俱增。你会努力搜寻一切与家乡有关的气味、声音、遥远的回忆、老友的照片……有时候一首小诗就能唤起你的思乡之情、让你会心一笑或是泪流满面。当你不能生活在自己的国家里,你会把它想象成一个天堂。当然,有朝一日一旦你回到了那里,你难免将真实的它与想象中的“天堂”比较,你会认识到在流放的过程中,你已经为自己构建了一个“诗性”的“家园”,只是它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对一个流放作家的作品,当作小说来读比当作历史文件来读恐怕要更妥当些。
《第一财经日报》:在德期间你写作了许多重要作品,你说你是“思想上的流浪者”,何出此言?
斯卡尔梅达:我在西柏林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东、西柏林之间还有柏林墙横亘当中。许多艺术家们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为了体验居住在这个如“岛”般的城市里的感觉。文化是这个城市里生活的主题:音乐、戏剧、作家聚会、电影……一切都那么让人兴奋。我决定敞开心胸接受德国文化,尤其是哲学传统和浪漫主义诗歌的熏陶,不要封闭固守在拉丁美洲文化的一隅之地。可以肯定,我对欧洲文化的接受反过来也帮助我更加容易地得到欧洲读者和观众的接受。我的作品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翻译成多种欧洲语言出版。
《第一财经日报》:在现实生活中,你依然回到了智利,回到故乡,你认为现在你依然是流浪者吗?
斯卡尔梅达: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每个作家都是一个独立王国。他的读者不需要护照就能进入。但是现实往往很难与作品中作家所虚构的世界相吻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可以认为每个作家都在被“流放”,即使他有幸生活在自己的国家里。
我是一只特立独行的飞鸟
《第一财经日报》:拉丁美洲曾经通过文学寻找自己的身份。作为文学爆炸后出身的一代拉美作家,上一代作家的身份寻找是否对你的创作造成影响?
斯卡尔梅达:优秀的作家,比如马尔克斯、科塔萨尔、博尔赫斯,他们向全世界展示了拉丁美洲文学的形象,他们也为年轻的作家走上世界文学的舞台开辟了道路,对此我深表崇敬。但是就个人而言,我坚持走自己的路,作品风格并没有受太多影响。我是一只特立独行的飞鸟。
《第一财经日报》:有人认为,看似独立的拉丁美洲“文学爆炸”,实际上沿袭了西方的文学形式、艺术观念等。你对此持何种观点?
斯卡尔梅达:并不完全是这样的。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拉丁文学的力量来自不同的文化传统源流,当然最基本的语言来自欧洲,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但是文学的式样却是不同传统的混合体:非洲音乐和绘画丰富的表现力,土著印第安人的思维和想象力、美洲国家之间的交往尤其是现代美国对于全世界包括拉丁美洲在内的影响,还有亚洲,虽然巨大的影响并未显现,但是许多拉丁美洲人都被亚洲文化所吸引。
《第一财经日报》:你曾在欧洲多年,并且作品被改编成电影而获得了欧美主流文化的认可,你觉得在你身上,有所谓民族身份与这些文化之间的冲突吗?
斯卡尔梅达: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说,充分运用自己的智慧、热情、幽默来写作,同时表现出对于全人类的关怀,那么你就能在国际化的同时仍然保持本土的身份。
Profile人物档案
安东尼奥·斯卡尔梅达(Antonio Skrmeta,1940~):是拉丁美洲“文学爆炸”后至今仍活跃在文坛上的一位重要作家。1969年以《瓦房顶上的裸体人》获“拉丁美洲文学之家”大奖。1973年智利发生右翼军事政变时,斯卡尔梅达从智利流亡到联邦德国,在这期间,他成为欧洲备受尊崇的作家、教授、演说家以及影片导演。主要作品有《叛乱》、《邮差》、《诗人的婚礼》等,大部分作品都已被翻译成二十种以上的语言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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