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萨冈这个迷人的小魔鬼,恐怕不止于“法国通俗小说之王”这个称号,她本身就是一个“法国通俗故事”,甚至于让“你好,忧愁”成为中文里的一个独特的句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法国式的脱帽致敬。法国文学评论家安德烈·卢梭曾在《费加罗文学报》撰文说萨冈:“弗朗索瓦丝·萨冈是个在男人世界里自由穿梭的女孩,她清澈敏捷的目光闪电般地穿透男人的肉体,直至他们的欲望、忧虑和自卑。” 对于这本《我最美好的回忆》,连同《肩后——萨冈最后的告白》都似乎展示萨冈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散文者,敏锐且忧郁。她迷信数字的“形式”,“相比红色更喜欢黑色,相比偶数更喜欢奇数,相比大数更喜欢小数”,喜欢3,8,11。在《赌博》里,她写道:“多亏很快出现了8,我赢得了8万法郎……和他进行一场可怕的财务清算……那天是8月8日,我凭借8赢了钱,房屋售价为8万法郎,时间是上午8点,我怎么能违背这一切呢。”赌博的实质在她看来,是一群神秘符号的博弈,“这些筹码因为很快遭遇到9而消失殆尽”,数字和某种“运命”顽固地结合在一起。而在赌博的内部,她因为数字失去了“一切”,数字也完全控制了未来生活的自由,但最后,她的生活又回到最开始的起点。
萨冈可以很敏锐地捕捉到这种貌似“量化”而又无法“量化”产生的感觉,比如她用一种“速度”写城市驾车的感觉,转动钥匙唤醒“铁皮动物”,速度压扁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扭曲油站的发光字母,“当速度达到每小时两百公里,血液不再凝结在心脏……与身体同样疯狂的神经和感觉指引着你生命的方向……禁止、强制休息、社会保险、医院与死亡等字眼不再有任何意义,而是被一个所有时代的男人都使用的,与一辆白色的高速车和一匹栗色的马有关的词取代:速度”(《速度》)。这恐怕不仅是写一种与速度有关的“高峰体验”,更是用“速度”这个语词来切割城市感觉。“我在城市里以每小时90公里的速度行进,在国道上每小时110公里,在高速公路每小时130公里,在我身体中每小时3公里”,在一连串的“数字”里暂时“飞离”城市的“体验”,让这个敏感的法国女子写得如此滴水不漏。
萨冈的数字癖好似乎还集中在喜欢以自己为坐标来推算,找到“数字”后面的距离,“萨特出生于1905年6月21日,我出生于1935年6月21日,可我不认为——况且,我也不愿意——我不认为我没有他可以独自生活在这个星球上30年”(《给让-保罗萨特的情书》),这个整数的“30”年恰恰是暧昧的,这些“同中有异”的数字也是萨冈偏爱的表达,她给仰慕的萨特写了封不是情书的“情书”,为了让视力不佳的哲学家看到,她刻意录了盘带子,并且贴上胶布,以示恭敬。
那个生日其实是一个“起点”,在这个数字里面,他们得以“一起”生活,只不过萨特一个人“独自”生活了三十年。在萨冈的叙述里,能找到纪德和普鲁斯特的影子,她自己也在《阅读》的文章中承认《大地的粮食》和《失踪的阿尔贝蒂娜》(《追忆似水年华》其中的一部)都曾对她有过很深的影响。她因《你好,忧愁》而出名的时候只有19岁,所以她写起无所事事的那种情绪有着天性里的底色。如果把她同法国的尤瑟纳尔和杜拉斯来比较,萨冈恰恰是她们的过渡状态,她比前者感性,比后者的感觉更“本色”。她从不隐藏自己得意洋洋的神色,也不害怕自己的文字泄露“什么”。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坐标,她的作品是钟表的刻度,记忆是钟表的指针,至于怎么“走”,那是钟表自己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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