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本汉娜·阿伦特的传记《历史、政治与公民权:阿伦特传》的封底,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的约翰·基恩告诉我们:“20世纪是以德国政治思想界的两位巍峨人物开始和结束的:马克斯·韦伯和于尔根·哈贝马斯。另一位巍峨人物汉娜·阿伦特正好处在他们之间。” 汉娜·阿伦特的显赫声名部分来自于她是20世纪最具原创性的政治思想家;部分来自于她和海德格尔之间纠缠不清的感情——这已被多个作家描述过;部分来自于她坚定的反极权主义,和海德格尔同纳粹德国的联姻截然相反,他的学生和情人汉娜·阿伦特是个坚定的反极权主义者,《极权主义的起源》是她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在极权主义盛行的年代,一位反极权主义的思想家往往能够迅速引人注目。他或者她站在时代潮流的反面。用以赛亚·柏林的话讲,是反潮流。正因为如此,20世纪反对极权和集权的思想家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或者让时间再往后推移,在苏联解体之后,纷纷获得了世俗给予他们的承认:汉娜·阿伦特、以赛亚·伯林、密尔顿·弗里德曼、弗里德里希·哈耶克…… 在其中,汉娜·阿伦特是比较纯粹的政治思想家,同时,也是长久以来中国人并不熟悉的思想家,因为她的作品迟迟未能引进。而以赛亚·伯林、密尔顿·弗里德曼和弗里德里希·哈耶克都曾经在中国盛行一时。但是在一个“所有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社会,大行其道的是后现代理论家们。一个新的时代面临着新的问题,居伊·德波、让·波德里亚、罗兰·巴特们成为我们理解世界的智力来源。反对集权主义似乎成为一个遥远的话题,用齐泽克的一部书名形容,“有谁说过集权主义吗?”即使在仍然面临着集权主义威胁的国家,他们所要面对的也是一种新的集权体系,前捷克总统、政治思想家哈维尔称之为“后极权社会”,这种社会将是政治上的集权和经济上的消费主义的结合。它需要汉娜·阿伦特和让·波德里亚的结合才能被理解。 有人将这些反极权主义思想家们的思想讽刺为昨日的真理,今日的真理出自那些卓越的商业思想家们。即使抛开这些无聊的论争,汉娜·阿伦特的意义也不仅限于她的反极权主义思想。她穷尽一生思索的还包括人类的存在这个深奥的命题,这可能是海德格尔加于阿伦特的阴影所致。当然,在一部分人看来,这个命题也已经被肢解得支离破碎,陷入一种可笑境地。 《黑暗时代的人们》是汉娜·阿伦特的一部论文集。这本书似乎可以作为她其他几部论著的注脚,如《人的条件》和《精神生活》三部曲。这本书是一系列人物文章的合集。汉娜·阿伦特选择这些人物并没有事先的计划,可是除了莱辛之外,其余9位人物都和阿伦特生活在同一年代,都经历过极权主义的幽暗年代。 坦率而言,《黑暗时代的人们》并不好读。写瓦尔特·本雅明这位气质忧郁的批评家的文章是阿伦特笔调最为优美的一篇,因为她真正在叙事,而其余时候,阿伦特则沉浸于一种思辨的乐趣。 《黑暗时代的人们》所选的人物气质同近期出版的苏珊·桑塔格的一部文集《在土星的标志下》所选人物颇为相似。如果加以比较,尽管两者都是思辨性极强的作家,桑塔格对人物的记述显然要胜过阿伦特。 这两位女性思想家选择了不同的角度来描述一批生活于幽暗年代的作家、思想家和艺术家。桑特格重视的是他们的气质,“土星是一颗充满迂回曲折、耽搁停留的行星”,它和在土星标志下的人们由于阻碍重重而显得忧郁。而阿伦特则着重于描述在一个黑暗年代,反潮流思想家如何生存,如何思想。阿伦特笔下的人物同样处在土星标志下,他们性格忧郁,可是他们又身处一个黑暗时代。黑暗时代,按照阿伦特的解释,它来自布莱希特的诗,它代表这样一种状态:“混乱和饥饿,屠杀和刽子手,对于不义的愤怒和处于只有不义却没有对它的抵抗时的绝望;在那里,合理的憎恨只会使人脾气变坏,而有理由的愤怒也只是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刺耳”。生存与黑暗时代的反潮流者,他们具备一种天真的勇气,积极生活的勇气。 罗莎·卢森堡是典型的阿伦特欣赏的人物,她不仅仅是一位激进的共产主义者,她“天生就是个书呆子,假如不是世界的状况冒犯了她的正义感和自由感的话,她完全可以埋头于植物学、动物学、历史学、经济学和数学中”,她身上有汉娜·阿伦特所尤其珍视和竭力赞美的积极生活的品质,“我对幸福有一种该死的渴望,我准备像一头犟驴一样,为了我每天的幸福份额讨价还价”。伊萨克·迪内森同样具备这两种品质:天真的勇气和积极生活的勇气。她热爱格言并依靠格言而生,从她奉行的格言中可以看出她的这两种品质:“上帝爱开玩笑”,“航行是必需的,但生活不是”。而阿伦特则用卡夫卡日记中的一段话来描述瓦尔特·本雅明,“任何在活着的时候不能应付生活的人,都需要用一只手挡住笼罩他命运的绝望……但他可以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在废墟上看到的一切,因为他与别人看到的不同,而且更多;总之,虽然他在有生之年就已死去,但却是真正的获救者”,对于本雅明而言,“希望从他们头上划过,就像星星从天空中堕落,”可是他却竭力奔着一个目标而行,就好像必需挣得自己的棺材(仍然是卡夫卡的语言!) 天真的勇气和积极生活的勇气,这是汉娜·阿伦特力图通过她所描述的十人展现给我们的珍贵品质。黑暗时代反成其次,那些在黑暗时代中发出微弱光芒的人们成为我们应当竭力赞扬和效仿的对象,因为“他们使我们认识到,不管事情会或已经多么严峻,总能出现另外一种情况。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们反映了时代的趋势,而是因为他们很大程度上反对这些趋势”。 土星标志下的悲剧气质,黑暗时代的沉重无力感,所有这些,都不能消除积极生活的乐观和一种发自内心的书呆子般的天真的勇气——决不能让时代冒犯自己的正义感和内心。这种积极生活的勇气和天真的勇气,正是汉娜·阿伦特竭力传递并且永不过时,难以被消解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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