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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曼,老顽童、钢琴家和哲学家
文章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日期:2007年11月09日 09:13 http://www.china-cbn.com

罗素·谢尔曼 本报摄影记者/杨彦
  77岁的谢尔曼一旦坐在钢琴前,那双长满老年斑的双手像是被注入大量兴奋剂,飞快地在键盘上奔驰,沉着,却又有翻云覆雨的爆发力。不过,种种迹象表明,和这位富于哲思的老人聊天,看来是件更有收获的事情
  采访美国钢琴家罗素·谢尔曼(Russell Sherman)是一个有趣的过程。当他滔滔不绝谈笑风生时,坐在身旁的人,包括记者在内,都拿着纸、笔仔细记录——这些人包括了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主任陈宏宽及其夫人,以及谢尔曼的妻子、韩国钢琴家卞和憬女士。 
  多年前,陈宏宽曾在美国师从谢尔曼。他评价自己的老师是“极为少有”的人,“他是一个深入研究四位、灵魂和自然变数的可能性的探索者……我们之中的许多人仰慕他与生俱来的想象力”。时隔多年,近日师生二人同时在上海举办音乐会,再度相逢。

  77岁的谢尔曼在台下时,穿着笔挺西服,行走缓慢,甚至手指总是轻微地颤抖。可一旦到了台上,坐在钢琴前,那双长满老年斑的双手像是被注入大量兴奋剂,飞快地在键盘上奔驰,沉着,却又有翻云覆雨的爆发力。

  “一位钢琴家到这个年纪还能保持这种暴风雨般的爆发力,很了不起。”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副主任周铿很惊讶,台上台下的谢尔曼“完全就是两个人”。

  谢尔曼到上海的一周一直闭门谢客,直到举行完音乐会,才出来游览上海,或者见见朋友。众友相聚,他一直兴奋说笑,话到激动处,非要站起来,以身体语言去补充他的幽默。旁人大笑不止时,他则故作平静地低下眉来,左看右看,模仿着“憨豆先生”惊讶的表情,一副老顽童的喜剧做派。

  《纽约时报》将他称为“这个国家,乃至任何国家中最棒的钢琴家之一”,但他的职业钢琴家生涯却在上世纪50年代戛然而止——他离开主流音乐圈,脱离那些巨大名声,去音乐学院当了一名教授。

  国外媒体在说起钢琴家谢尔曼时,总是连带着“哲学家、教师、作家、棒球爱好者”等等称谓。宁静的学院生活,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探索钢琴艺术,有时间玩棒球、打高尔夫,也有时间花几年时间写出他的《Piano Pieces》(钢琴小品)——1996年,他的《Piano Pieces》在美国出版时,业内一片惊叹,这本带有哲学思考和批评、具有散文性质的音乐随笔,让音乐爱好者们忽然意识到谢尔曼的存在。美国媒体赞誉这本书“显示了他是我们这个年代最具思想性的钢琴家……而他的演奏比他的书更有思想性”。谢尔曼自己,则把这本书看作“一个顽固不化的老家伙的日记”。

  成为音乐家必须醉酒和癫狂

  《第一财经日报》:当你坐在钢琴前时,我感觉那不是一个77岁的老人,完全是年轻人的状态。

  谢尔曼:(笑)是音乐让我保持如此理想的演奏状态。当你为钢琴调音时,它就在展示自我了,你就像是在烹调它,你对它说,请和我聊聊吧。每台钢琴都有它各自的优势和劣势,我试图去了解它们,发现每架钢琴的不同秘密。音乐家可以在钢琴里铭刻自己的个性。

  《第一财经日报》:你把弹钢琴称为“键盘游戏”,这种游戏创造了很多奇迹。比如钢琴家霍绍夫斯基(Mieczyslaw Horszowski)97岁还在卡内基开独奏会。以你自己为例,钢琴家如何抵抗手部的肌肉衰老?

  谢尔曼:我一生都在演奏钢琴,平均每天练六七个小时,幸运的是,我的关节从未因此而受到损伤。

  我的肌肉一直保持敏捷,我觉得有两个前提:一是我非常热爱体育。篮球、棒球,尤其是高尔夫,都是我的最爱。高尔夫的击球方式和钢琴的下键方式都一样的神秘复杂,身体的协调和配合都使人困惑。我也很喜欢棒球,我为追逐球而奔跑,棒球的投球动作非常讲究,你把脚放在哪里,身体如何控制平衡,后背如何作用,这些都很科学。

  第二是我喜欢舞蹈。舒曼曾经说,他从舞蹈家身上学到的东西要比从音乐大师们那儿学到的更多,我也同样从优秀的舞者那里领会到了很多。我从小住在纽约,那里的妇女每年夏天都举办舞蹈节,最好的舞者都聚集在那里。我在那里遇到了许多优秀的舞者,为他们伴奏。

  当我弹钢琴时,钢琴颤抖了,你要去体会它的每一次颤抖,体会到钢琴的灵魂并和它互动,而不只是简单地敲击琴键。钢琴演奏是一个漫长的、使人迷惑又很满足的冒险旅程。

  《第一财经日报》:爱好那么多,会不会影响到练琴?

  谢尔曼:哈哈,只要周末有棒球赛转播,我都会把电视机移到钢琴前,边看电视边弹琴(手指在左边假弹,头拼命伸向右边,张着嘴模拟自己一心两用的痴迷状态)。有时候我还可以在更远处开着收音机,三件事情一起做,非常有趣。(他的妻子卞和憬女士笑着,证实他练琴的癫狂)

  《第一财经日报》: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

  谢尔曼:这牵扯到一种心理学现象,叫通感(common sense)。当我弹琴时,听力并不是孤立的,各种声音、色彩、气味都可以相互合作。

  《第一财经日报》:你说过一个有趣的比喻,钢琴家的智商要么高于140,要么低于110。

  谢尔曼:(笑)我说的是某些人对音乐非常自然健康的好奇感。我必须为此道歉,对每个想成功的学生来说,他们对许多学科都很感兴趣,并花费了很多时间。他们用自然表现出的好奇心学了很多东西,但这样是无法成为音乐家的。成为音乐家必须醉酒和癫狂。萧伯纳说,音乐就像白兰地。确实如此,音乐使我们经历痛苦的同时,又得到保护。

  审视自己的灵魂,做有个性的人

  《第一财经日报》:在上世纪50年代,你就已经迎来了事业的辉煌期。但当时你没有选择做职业钢琴家,而是隐退到学校教学。为什么?

  谢尔曼:这个决定其实是超出我预计的事情。当年,我的老师问我是否想当一名教师,我就想,既然也是挣钱,那就试一下。后来我才知道,教育是一件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事。我能告诉你的最好的例子就是:1967年,我遇到了一位非常杰出的作曲家和指挥家,他写了很多书,指挥了大量作品,录了很多唱片,也教书。我问他:“Gunther,你一个人怎么能做成那么多事?”他回答:“除了教书之外,其他都是很简单的。”

  教书的确很困难。你必须和一个人的灵魂沟通,点亮他的智慧之光。大多数老师只是程式化的教导,学生会模仿老师,这样学生就会没有个性。我的学生就有各种不同的个性,没有人和我弹得一样。

  《第一财经日报》:说到个性,每位音乐家在诠释贝多芬时都想显现出自己的个性,这就发展出不同的贝多芬版本。你认为这是好事还是灾难?

  谢尔曼:我要告诉你塞尚的感受,他从来对那些没有个性的画家提不起兴趣。每当我坐在钢琴前,我就觉得自己获得了重生。这次在上海演奏,我不允许录音录像,因为这种表演只存在于特定的时间里。其实就在10天前,我在波士顿演出过同样的曲目,那场音乐会是具有歌唱性的,而上海的演出就比较有爆发性。它们是完全不同的。

  很多人表达的只是贝多芬对他们的影响,这种非常有限的影响来自于阅读,因为没有人能真正读懂音乐家本身。

  我成年后才开始读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如果你记得的话,有一个故事叫《雪茄上的烟灰》,福尔摩斯从烟灰判断雪茄的产地,从而锁定罪犯。这跟钢琴家一样,你可以小心翼翼地弹奏每个音符,但不一定能看到隐藏在表面下的所有细节,那么你就不能把握音乐真正的内涵。贝多芬教自己的学生时,让他把一首曲子弹了16遍,学生抱怨说:“我已经弹得很好了,你到底想让我弹什么?”贝多芬回答:“我并不在意你弹的准确性,而在乎你弹的东西有没有个性。”每个人都试图去表达贝多芬的灵魂,但要达到这个境界,你必须先审视自己的灵魂,能这样做的人,是最幸福的。

  《第一财经日报》:你为一场音乐会一般会准备多久?

  谢尔曼:我就像其他音乐家一样会紧张。我以前和马友友一起演出,演出前大家就互相闲聊,开些玩笑放松情绪。但我认识的一个音乐家,总是在演出开始之前,背着手,在走廊里来回晃荡,不停地说:“我讨厌观众!讨厌观众!讨厌观众!”

  我上台,总是先像狗一样在琴上东嗅嗅西嗅嗅,就像闻到了青草的气息,你把这个气吸进自己的心里、脑里,直到你陶醉在这个气氛中。

  《第一财经日报》:人们总是认为,钢琴家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加出色。你对此的意见是什么?

  谢尔曼:(笑)当我70岁时,我学会了怎么去撒谎,当我80岁时,我懂得如何去控制一个谎言。演奏使我保持活力,保持自己的想象力。
撰稿人:吴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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