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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重生后的音乐会
文章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日期:2008年03月17日 12:16 http://www.china-cbn.com

黄晓同
吴丹


  50年前,黄晓同是新中国派遣到苏联留学的第一代指挥家,回国后,他是上海第一位指挥教育家;10年前,他离开奋斗了一辈子的讲台;3年前,他患上血管炎,无法走路,不能说话;而现在,这位75岁的老人再度精神矍铄地站上指挥台
  
  “停!中提琴二声部怎么没声音?”黄晓同用洪亮的声音打断疾速而行的恢宏乐章。乐手们停下弓,面面相觑。指挥眯眼扫了一眼乐队,“哦,二声部的人没到,还在路上呢。”老人灵敏的耳朵和幽默的言辞,引得乐队一阵欢笑。他笑着摸摸稀疏的白发,拿起放大镜,凑上总谱:“来,我们继续从第21小节开始。”
  3月14日,黄晓同与钢琴家许忠首次合作的音乐会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举行。许忠以“艺术的重生”来形容这场音乐会,而黄晓同自己则说:“我在死亡悬崖边转了一圈,还是挣扎过来了。现在,我还能在指挥台上挥一挥。”
  50年前,黄晓同是新中国派遣到苏联留学的第一代指挥家,回国后,他是上海第一位指挥教育家;10年前,他离开奋斗了一辈子的讲台,“我干了37年,教了80多个学生”。他的学生们,结集为中国指挥界“第一梯队”——汤沐海、陈燮阳、张国勇、王永吉、余隆、谭利华……
  3年前,黄晓同患上血管炎,走不动路,无力说话,“住院出院折腾了十几次”。而现在,这位75岁的老人再度精神矍铄地站上指挥台。许忠说:“这是音乐带来的奇迹。”
  想学到真本事,就去上海找黄晓同
  “我很担心,这次演出结束后,他的身体能不能挺住,”黄晓同的妻子张乐平每天都陪丈夫去排练场,“他太兴奋了,排练的时候毫无感觉,回到家,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每一次排练,黄晓同都由学生专程送到排练场,老人拄着拐杖出现在乐队面前时,边脱下大衣,边喘气,连带着费劲的咳嗽。但进入排练状态时,他又极其亢奋,指挥到激昂的乐章,总会情不自禁“嚯”地站起来,跟着旋律大声哼着,用尽全力挥舞指挥棒。
  “音乐就是他的命,”张乐平微笑着叹气。她知道出院才三个多月的老伴,为这场演出会消耗太多体力,“他是靠针药维持着身体活力的,为了音乐会他会奉献一切。”这样的操心,张乐平几乎持续了一辈子。
  “文革”时期,留苏回来工作了6年的黄晓同被关进牛棚,外界都在批斗这个“反革命”,但张乐平坚信他是“国家培养的人才,一心热爱音乐热爱祖国”。一场灾难性的浩劫过去,黄晓同恢复教授身份,把所有精力投入教学。张乐平发现,丈夫时时刻刻都闷头于教学,“哪怕回到家,他也在弄教材、听交响乐、看总谱。他对每个学生的性格特长清清楚楚,脑子里只有音乐。”妻子印象最深的是,每次有朋友问黄晓同的儿子念几年级,他都糊里糊涂地说,“大概还有两年吧”。张乐平笑着说:“连孩子上几年级都不清楚。”最终,儿子学的是视觉艺术,而不是音乐。
  但提起每个学生的个性,黄晓同却如数家珍——汤沐海情感充沛,出国时间最长,思维方式很西化;陈燮阳指挥经验丰富,能运作一个大乐团;余隆很机灵,能把握住社会机遇,在北京操办国际音乐节普及古典音乐;张国勇挑的是重担,在中国把歌剧一部部啃下来,做的是另一种贡献。
  37年教学生涯里,张乐平看着黄晓同对每一位学生悉心关照,“他手把手教学生拿指挥棒,教他们一点点找感觉,真是像喂饭一样一口口喂大。”在妻子眼里,黄晓同是个“直来直往,感情充沛”的性情中人,“有时会得罪人,也会遭学生反感。但学生最后都会把这个老师铭记于心。”
  “以前我上课,谁背不了总谱就被我赶回去,”回忆起多年前的教学风格,黄晓同仰头大笑,“指挥家的基本功就是背总谱,音乐必须刻在心里,而不是只在眼里。”他知道学生们背地里骂他古板、苛刻,不通人情,但他相信“等他们真正站在指挥台上成为一名指挥,就能体会我的话”。在他退休后,全国各地的学生们纷纷邀请黄晓同前去指挥,妻子说,除了西藏、延边这些地方因为身体原因去不了,“基本上全国各地的交响乐团,都去培训过了。”
  指挥家李德伦曾说:要想靠师傅的名气出头,那就到北京找我;如果想学到真本事,就去上海找黄晓同。而余隆曾感叹:“我的一生受两个人影响最大,一个是外公丁善德,一个就是恩师黄晓同。” 
  “未完成”的人生交响
  黄晓同追寻音乐道路,是受大哥黄晓庄的影响。
  他与兄妹5人出生于书香门第之家。他们的祖父黄幹夫为贵阳达德学校的创始人,叔祖父黄齐生是民主斗士,革命家王若飞是他们的表伯。“祖父喜欢琴棋书画,我们也耳濡目染。父亲爱好小提琴,收集了许多音乐的留声机唱片,经常放给我们听。”抗日战争时期,黄晓同一家颠沛逃难至重庆,大哥黄晓庄在陶行知的育才中学念书,得到这位教育家的赏识,“他觉得哥哥是学音乐的人才。”遗憾的是,大哥在跟随王若飞去重庆谈判返航时,意外遇难。
  余下的5位兄弟姐妹,立志延续大哥的音乐梦想——大姐黄晓芬拉大提琴,二姐从事声乐,弟弟黄晓和做音乐理论研究,妹妹黄晓芝拉小提琴。而黄晓同,则意外走上指挥道路。
  1950年,黄晓同在文工团拉了半年小提琴,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整个学校只有百十来人。”他并没有扎实的基本功,而且,17岁才真正接触到钢琴。虽日夜苦练琴艺,成年的双手却无法更柔韧地适应键盘。所幸,他有一双异常灵敏的耳朵。有一次,匈牙利民族歌舞团到学校演出,所有人都觉得好听,可惜没有谱子。黄晓同听了几遍唱片,硬是把和声旋律全记下来,写成总谱。
  黄晓同超常的耳朵轰动了学校。1954年,全上海赴苏联学指挥的唯一名额,落在他头上。“当年,六个中农的年收入加起来,才能供我们一位留学生一年的费用。”去莫斯科之前,黄晓同领到了他这辈子从没穿过的西服、大衣、皮鞋,“所有的装备,都是国家为那个年代的留学生准备的。”
  激情、兴奋、压力和嘱托,让黄晓同5年的留学生涯被音乐所填满,“几乎每天都在熬夜读书,如饥似渴”。在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他师从一代宗师亚历山大·高克(Pr.Alexander.V.Gauk),他的同门师兄里就有穆拉文斯基、梅利克·帕萨耶夫等人。他是高克门下唯一的中国学生,“教授总是跟别人说,你们看看他的手!那里面全是音乐!”黄晓同还记得,高克为自己单独上课的一天,满教室坐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他们都想看看被教授称赞的那双手。
  如今,这种盛况也在黄晓同身上延续着。在老人排练的每一个夜晚,从7点至10点,指挥台后都坐着手持总谱的人。他们中,有来自上海音乐学院作曲指挥系的年轻人,有来自各地方乐团的中年指挥家,也有功成名就的许忠,每一个人都拿着笔,边听边做笔记。
  “钢琴和指挥是两个不同的领域,我要做指挥,就需要黄老师替我把关。”许忠虔诚地说,“我是他的学生。我想,我们所有的学生都希望黄老师能多指挥几场,那是我们难得的学习机会,也是老师实现心愿的机会。”
  这场重生后的音乐会,对于一辈子在讲坛而非指挥台的黄晓同来说,意义非凡。他为音乐会选了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这部舒伯特写于25岁时的作品,只有两个乐章。或许,这也暗示着黄晓同75岁的音乐人生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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