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20世纪最伟大的女高音歌唱家玛丽亚·卡拉斯逝世30周年,这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女伶曾经独霸几乎所有歌剧女主角的位置。心气与音高一样傲世人群的她为世人所追捧,也为盛名所累,事业的成功缓解不了她和家人的紧张关系,甚至让她抑郁而终 “我的一切已经在音乐中了,他们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卡拉斯已经死了。”1977年7月,巴黎乔治·芒代尔大街上那所空寂、豪华的大公寓里,一位54岁的女人独自抱着她的狗,对前来邀请她谈谈艺术成就的人,淡淡地说。 9月16日,她很晚才醒。朋友们来看她,她坐在床上吃早餐。像往常那样,她吃了一点就起身去浴室,步子有些踉跄——很快,朋友们听到一阵沉闷的摔倒声。慌乱的电话拨到医院时,占线,当医生最终敲响她家门时,她已停止了呼吸。
次日,世界所有主流媒体都在显著位置上发表了一则新闻:“本世纪最伟大的女高音歌唱家玛丽亚·卡拉斯(Maria Callas)死于心脏病。”
卡拉斯的葬礼,主角不是她,而是那些争先恐后的记者和摄像师。他们推推嚷嚷,只为抢拍一张更好的葬礼照片。卡拉斯的前夫和母亲——这两个卡拉斯生前毫无感情可言的人,急不可耐地为1200万美元的遗产撕破了脸。葬礼以极其嘲弄的方式喧闹收场。好在两年后,她的骨灰被人们带回了故乡,希腊人以最隆重的仪式,将她送入爱琴海。
卡拉斯的人生远比舞台上热闹和具有戏剧性。30年来,无数的摄像师、录音师、电影导演和作家们,竭尽所能地把卡拉斯的传奇人生留在他们各自的载体中。
今年9月19日,一部描写卡拉斯生平的纪录片《绝对卡拉斯》(Callas Absoluta)在法国上映。这部纪录片是法国导演飞利浦·科利(Philippe Kohly)向卡拉斯致敬之作,试图以大量珍贵资料和采访,全新解构歌剧女神的传奇人生。而9月27日的北京保利剧院,希腊女中音歌唱家阿格妮斯·巴尔查将,和男高音安杰罗·西莫斯一起,合作一场纪念卡拉斯逝世30周年的音乐会。
战争阴云
“每个从5岁到105岁的希腊人,都认识她的面孔。”这是卡拉斯的美国传记作家的话。
这句话,在2004年8月16日的雅典奥运会开幕式上得以证实——当晚,在展示希腊悠久文化传统的表演单元中,人们熟悉的一个个石膏像面孔次第亮相,展示着古希腊辉煌的哲学年代。而最后亮相的却是一张忧郁美丽的女性巨幅照片,人们用热烈的欢呼和尖叫表示,他们认识她——玛丽亚·卡拉斯。
提到卡拉斯,雅典、纽约和维罗纳都会不约而同地宣称她是那里的市民,而更多的人会认为,卡拉斯属于全世界。
她出生时并不受欢迎。1923年冬天,母亲生下她时,只朝襁褓中看了一眼,便心灰意懒地说:“把她抱走。”——父母更希望她是男孩,以弥补他们之前夭折的儿子。但很快地,卡拉斯成了母亲野心的实验品,当她4岁时流露出歌唱天赋时,母亲迅速把自己的抱负和意愿转移到女儿身上,像开采金矿一样兴致盎然,自动钢琴、留声机和一大堆歌剧唱片迅速堆在了小卡拉斯面前。1936年,欧洲陷入纳粹德国阴影,众多弱小国家的国民纷纷涌向美国避难,母亲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卡拉斯带回战火中的希腊,只为让她接受专业声乐教育。
1938年,未满15岁的卡拉斯首次登台饰演《乡村骑士》,获得她在雅典国立音乐学院的第一个奖。与此同时,二战的硝烟开始蔓延至希腊,1941年,希腊北部的萨洛尼卡被德军夷为平地。
纳粹入侵、首相自杀、希腊沦陷……惨烈的历史就发生在18岁的卡拉斯眼前,学校、剧院和所有的公共机关都相继关闭。幸运的是,战争期间,卡拉斯的嗓音被证明是一个魔力屏障,传记作者提到的最著名的一个故事是:1941年,卡拉斯家收留了几位越狱的英国战俘,当意大利士兵搜查至她家时,卡拉斯立即奔到钢琴前唱起《托斯卡》。冲进室内的士兵们听到歌声,一个个放下手枪,坐在地上,把任务扔在脑后。之后,这群士兵经常带着面包、香肠登门,请卡拉斯为他们演唱。她逐渐在雅典歌剧院出人头地,在食品定量的艰难条件下,人们宁愿省下饭钱也要赶赴十多英里去听她的音乐会。
22岁时,卡拉斯在希腊人尽皆知。但当她到美国寻求发展时,却与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擦肩而过。当年,大都会歌剧院已经打算邀请她主演《蝴蝶夫人》和英语版的《费岱里奥》,卡拉斯却拒绝了大都会——她的理由是,不愿唱英语,不愿以自己180磅重的体形饰演《蝴蝶夫人》里娇小的日本少女。
她不愿留在希腊,这里只是一片狭小天空;她也不愿在美国继续碰壁,那里充满着保守的腐朽气息。命运令她走上世界公民的道路。
传奇诞生
1947年,卡拉斯转投意大利,在维罗纳露天剧场表演了《焦空达》。这次演出的重大意义不仅是她开始把工作重心移向歌剧的诞生地,更重要的是,她遇到了一位真正的伯乐——指挥家图里奥·赛拉芬,二战后意大利歌剧领域的重量级人物。
从1947年至1951年间,卡拉斯跟随赛拉芬在意大利和阿根廷巡演,出演了大部分戏剧里的女高音:威尔第的《命运之力》、《阿伊达》;贝里尼的《清教徒》、《诺尔玛》;普契尼的《图兰多》,甚至还有瓦格纳的部分剧目,她的戏路之广、掌握新剧目的速度之快让人惊叹,任何庞大的乐队都不能阻止她的高音翱翔,她轻松玩转各种炫技性华彩乐章,能在一首咏叹调里唱出20多个高音C。
1951年,她在佛罗伦萨演出《清教徒》时,所有观众和那些通常无动于衷的乐手们集体起立,掌声像是暴风骤雨持续了20多分钟——她成了意大利歌剧界议论的中心,人们像对待英雄神话一样赞美她:“托斯卡尼尼去世之后,这种盛况还从未有过……”斯卡拉歌剧院、大都会歌剧院、科文特花园这些世界著名的音乐城堡,都相继拜倒在她的高亢宽阔音域里。她受邀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台下,总是坐着慕名而来的各界名流,或是首相总统。
她在4个月内演出25场共6部新剧,每迈出一步,都踏在不同国家的舞台上。“演员,与其说是艺术家,不如说是运动员。”在巡演得精疲力竭时,卡拉斯失眠、紧张,感觉自己“神经都快崩溃了。”但她仍充当自己的监工,强迫自己“每一场演出都要比上一次更好。”
1952年,卡拉斯正式和EMI著名的制作人里格签约,开始留下她的传奇声音。那个年代,歌剧原本是将被送进博物馆的、少数人享受的高雅艺术,卡拉斯却重新唤起了大众对歌剧的狂热。“她使歌剧重新进入了黄金时代,”男高音贾科莫说。而指挥家伯恩斯坦提起她,回答是:“卡拉斯?她完全是一股电流!全场观众都会为她神魂颠倒!”
为艺术,为爱情
在卡拉斯的传记中,记叙了她小时候母亲给她听《托斯卡》中的咏叹调《为艺术,为爱情》的细节。尽管这首歌并不太适合作为启蒙曲目,但《为艺术,为爱情》的确是深深地与卡拉斯的一生紧密相连。
她的人生有太多值得被渲染的故事——童年在美国时,她是贫民区里“又胖又蠢,不受欢迎的丑小鸭”;衣锦还乡时,她像英雄一样被追捧;她曾揣着100美元在美国艰难生存,四处被拒;成名后,大都会以2000美元的酬金邀请她演出(当时歌唱家最高报酬只有1000美元)。
但成功和流言蜚语总是并列而行,名声越响,随之入侵她生活的诋毁和恶意就越多——有多少人为她的歌喉着迷,就有多少人忙着挑她的刺。
歌剧史上的权利斗争从来都不比今天的娱乐圈少。27岁时,卡拉斯的乐迷已经跟特巴尔迪(卡拉斯当年就是替她演唱而出名)的乐迷站成了两派,不仅两边乐迷互相攻击,就连歌唱家本人,也为角色分派而当众对骂。性情暴躁的卡拉斯,甚至为名誉跟剧院同事挥拳相向——每当摄影记者们把这种镜头放在报纸上时,不明真相的观众总是为他们心中的女神而惊叹惋惜。
名声渐长时,她的脾气也随之增大。而世界也在此时跟她对立。
她从不讳言自己跟母亲的矛盾——从少女时代起,她就认为母亲在利用和压榨她。所以当母亲反复写信找她要钱时,卡拉斯极度不耐烦地回绝:“你别来打扰我……你还年轻,可以工作,如果挣不到足够的钱,你可以选择跳窗和投河。”
这封信被母亲寄到《时代》周刊后,杂志社欣喜若狂,立即把卡拉斯列为封面人物,调查采访了大量热爱和憎恨她的人。这篇让卡拉斯心碎的报道,使她背上“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的恶名。人们一边想进剧院看看这个多事的女人,一边又禁不住对她的艺术顶礼膜拜。敌意、赞美、辱骂和嫉妒,同时把卡拉斯推向暴风骤雨的中心。她整日紧张焦虑,每当情绪影响到演出质量,评论界便无情谩骂;当她试图取消演出,观众又以“缺乏职业责任”的罪名来攻击她。
“永远要战斗——这是始终伴随着我事业的麻烦。”卡拉斯曾心力交瘁地说。
她的生活注定是悲剧性的。26岁,在她还不懂什么是爱情时,嫁给了比她大30岁的意大利工业大亨梅内吉尼。当她认识希腊船王奥纳西斯后,她想做普通女人,想生孩子,不想再唱歌。可奥纳西斯在跟她同居了9年后,转身娶了美国总统肯尼迪的遗孀。
她的演出越来越少。因为少,每场都是举世瞩目的大事,更加剧了她的紧张和焦虑,她不得不靠大把的安眠药和镇静剂来让自己平静。1969年,卡拉斯接受了著名导演帕索里尼的邀请,出演了电影《美迪亚》,这个疯狂女人将负心汉的孩子活活烧死的场景被列为电影史上最经典的镜头。
1973年10月25日,卡拉斯在沉寂了8年后重新登台——这是她人生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痛的一次演出——声音抖,无法控制音量和力度,惨不忍睹。《泰晤士报》毫不客气地评价她的演出“就像一幅单调的油画复制品。”卡内基音乐大厅经理说:“从精神状态看,她的确是有病的。”
传奇离开了卡拉斯的身体和灵魂。一个优秀演员的悲哀就在于,人们爱上的总是她所表演的人物而非她自己。当被唐·何塞刺倒时,人们爱上的是卡门;当祭坛上烈火熊熊时,人们爱上的是诺尔玛;当切腹自尽,血流满地时,人们爱上的是巧巧桑。没有卡拉斯。
1975年,她深爱的奥纳西斯和导演帕索里尼相继去世后,她就只剩一副躯壳。人们认为,那个曾宣称“即使悲剧发生了,我也不哭,我要向悲剧挑战”的强悍女人,在那个时刻,就已死亡。
Profile人物档案
玛丽亚·卡拉斯,著名的美籍希腊女高音歌唱家,生于纽约,八岁开始学习钢琴,十岁开始唱《卡门》中的咏叹调,十三岁入希腊雅典音乐学院师从达尔戈学习声乐,十五岁以《乡村骑士》中的桑土查一角展露锋芒。1947年应邀去意大利维罗纳露天圆形剧场演出歌剧《歌女》,激起听众狂热的反响,此后不断巡演于世界各地。她一生演出歌剧百部以上,音量幅度极宽,擅长形体表演,具有崇高、隽永的雕塑美,是世界公认的全能女高音歌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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