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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拉拉——否定与缅怀之间
文章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日期:2008年06月16日 11:41 http://www.china-cbn.com

波河流域农业富庶,孕育诸多历史名城。早在15世纪,费拉拉已有十万人口,繁华不让米兰、威尼斯及佛罗伦萨
韩博


  近黄昏的时候,较低阶层的女孩踩着脚踏车离开工厂,她们的裙子在风中飞扬。有许多女孩很漂亮,漂亮是因为快乐,快乐则是因为她们要去会见在旧城墙上或城墙后苎麻田里的男朋友。绿色的苎麻花扬起春情的花粉落在城市里,教人茫茫然。连法西斯主义者也发昏了,陷进地方各种猥杂污秽的酒色里

  意大利电影导演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著有笔记小说集《一个导演的故事》,专门速写脑海中扑闪而过的叙事内核或视觉印迹。《台伯河上的保龄球道》一篇写道:“在我出生的城市费拉拉(Ferrara),冬天的雾浓得看不清三英尺外的事物。这就是我想象中发生的事。一个人总会在某个地点迷失于雾中。”
  的确,波河(Po River)平原盛产浓雾,盛产朦朦胧胧浸润安东尼奥尼电影的令人迷失的存在主义诗意。当我来到费拉拉,时值盛夏,光线清澈,却依然仿佛置身难以化解的浓雾——但这是想象的力量,这是先入为主的暗示,一个看过安东尼奥尼电影的人总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迷失于内心的浓雾。实际上,自火车站沿加富尔大街(Corso Cavour)走向艾斯塔城堡(Csatello Estense)一路,费拉拉已显现出另一股“神秘迷人的气质”,一如《不曾存在的爱情故事》所说,“混合了漫不经心和贵族的气息”,沉重的建筑与轻巧的草坪之间,“成群的男人站在人行道上谈天”,我肆无忌惮地想象,依照安东尼奥尼的揭示,“他们谈女人,或者金钱”,“如果金钱教他们不安,那么女人则抚平他们的不安”……
  璀璨之城
  费拉拉位于意大利艾米利亚·罗马涅区(Emilia-Romagna)东北,博洛尼亚(Bologna)与帕多瓦(Padova)之间,意大利最长水系波河河谷下游、三角洲顶点。波河流域农业富庶,孕育诸多历史名城。早在15世纪,费拉拉已有十万人口,繁华不让米兰(Milano)、威尼斯(Venezia)及佛罗伦萨(Firenze)。
  艾斯塔城堡红砖红瓦,四四方方,立面多凸起,或为方塔,或为桥头堡,或为高架通道。自横跨护城河的吊桥进入城堡,内部自是券廊抱合的院落。艾斯塔家族13世纪至16世纪统治费拉拉,城堡兴建于14世纪,16世纪火灾后得以修葺。艾斯塔家族兴盛期间,时值文艺复兴,自由城市费拉拉磁石般吸引诗人、学者、艺术家奔波前往,汇成一座人文明媚、艺术璀璨之城。及至1598年,费拉拉并入教皇国,发展方遇阻碍。今日再看,艾斯塔城堡虽饱经沧桑而样貌不逊当年,部分瑰丽大厅辟作博物馆,飞渡城堡之外南侧广场的高架通道依然指向艾斯塔家族旧日府邸。
  府邸自13世纪始建,仍是红砖红瓦、券门方院,仿佛城堡略为变形的镜像。院落东北一角,叠出文艺复兴式楼梯、细柱、券廊、穹顶、鼓座,红白相间,砖石相间,厚重举起轻盈扶持厚重复又轻盈,顶盖上的鼓座像是不知从何处拆卸而来的火箭头部或为谢绝繁衍而随手一戴的帽子,古怪却可爱,直将楼梯塑造成提起裙摆向上跨出半步的妇人,美艳,热切,“夕阳在砖墙上撒下一片魔魅的光,那是城市极抽象的时刻,那是女人出游的时分”——又是《不曾存在的爱情故事》。
  自城堡、府邸而广场,便是自古城中心的故址而生活。意大利古城,总是难以遏制地鲜活且跃动,仿佛抛落案板仍奔腾不息的野鱼。旧时节,贵族们来到被称为“露天客厅”的广场,坐在两辆相向并立的马车里约会,活力十足的农人则在此三方握手,结束讨价还价的牲畜或地产营生。《不曾存在的爱情故事》如此描绘上世纪前半叶的费拉拉:“近黄昏的时候,较低阶层的女孩踩着脚踏车离开工厂,她们的裙子在风中飞扬。有许多女孩很漂亮,漂亮是因为快乐,快乐则是因为她们要去会见在旧城墙上或城墙后苎麻田里的男朋友。绿色的苎麻花扬起春情的花粉落在城市里,教人茫茫然。连法西斯主义者也发昏了,陷进地方各种猥杂污秽的酒色里。”
  音乐节和蓝色冰山
  我们在茫茫然的城堡、府邸、广场与街巷的节奏变换间寻找晚餐。8月22日,这是费拉拉音乐节的第二天。车灯尚未亮起,街头音乐家已操起丝弦、铜管或手鼓催促白昼尽早离去。我们借色拉、火腿、萨拉米与比萨逗留了一个小时。走出餐馆,天空泛出波河作别亚平宁半岛纵身跃入亚得里亚海深处才有的蓝色。
  节日将持续一周。如果说傍晚的音乐为剔透天幕下灯光轻盈的古城又涂抹上一层声觉的明亮,那么,趁机出场的小贩,在街边、树下、广场中央搭出摊位兜售各色工艺品或消夏服装的小贩,则专门为游荡在古城里的外国姑娘涂抹上一层内心的明亮。这是将即兴推向高潮的小号才奏得响的嘹亮光晕,色彩明快的裙子在摊位上空飞扬,冲啊,漂亮,漂亮是因为快乐,快乐则是因为只要愿意,每个人总会找到等待自己的旧城墙或城墙背后的苎麻田。
  音乐节使费拉拉的夜晚比白昼更为热烈、迷人。音乐与城市,就像安东尼奥尼借《不曾存在的爱情故事》虚构的两位年轻人,短暂分开后再次相遇,“极为自然地亲吻,又恢复谈话”。我们被人流,不,确切地说,我们被音乐节的气场支配的内心气流推搡着,仿佛两只顺流而下的舢板,滑过街巷,从一个广场涌向另一个……忽然间,我们面前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冰山,它那精雕细琢壁立的奇崛令双眼尚无准备的异乡人目眩神迷。
  费拉拉主教堂,12世纪兴建。伦巴第(Lombardia)式罗曼-哥特风格建筑重要代表之一。罗曼式意为追慕罗马,10世纪至12世纪,西欧僧侣工匠重拾古罗马砖石拱券的秘密,于教堂之中贯注严苛宗教观念。哥特式教堂虽自罗曼式教堂发展而来,但二者精神内涵截然不同。陈志华教授《外国古建筑二十讲》第六讲《无情世界的感情》有言,“罗曼教堂是纯粹的宗教活动场地,是耶稣基督棺木的象征”,它“粗糙、沉重、阴暗,表情忧郁”,“教堂正门前厅里门洞上方镶着最后审判的大浮雕”,使信徒心存无限恐惧,而哥特时期的基督教则将尊严还与凡尘,使人类充满得救的希望,因为“市民文化改变了基督教”,“从信仰钉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耶稣改为崇拜圣母”,所以“基督教成了‘无情世界的感情’”,绝大多数哥特式教堂“是石头的圣母颂,是天堂的象征”,“明亮、轻快、宽敞,闪烁着大窗子上彩色玻璃画璀璨的光辉,它们叙说着一则则得救的故事”。
  天色凝蓝,如琉璃,街灯则如明炬,二者或衬或映,直将陈志华教授眼中“意大利北部最华丽的教堂立面之一”,簇拥作恢宏却不失玲珑的冰玉之山——费拉拉主教堂实为大理石砌筑,正厅及左右侧廊投于立面,便是连续三座体量均等的山墙,上层多窗,中层券廊叠加、透空且贯通,下层凝滞如基座,唯正门及左右侧门凿壁而出。
  费拉拉主教堂由蛹而蝶,由罗曼而哥特,兼集沉重、忧郁、轻巧、明亮于一身。如此时光中奔走、变形又凝固的例子,竟教人想起意大利雕塑家乔凡尼·洛伦茨·贝尼尼模仿希腊后期雕塑风格创作于17世纪20年代的大理石雕像《阿波罗与达芙妮》——丘比特将使人陷入爱情漩涡的金箭射向阿波罗,却将使人拒绝爱情烈焰的铅箭射向达芙妮,阿波罗疯狂追逐达芙妮,达芙妮向父亲呼救,河神听到女儿的声音,便在阿波罗触及达芙妮的一瞬,将她变作一棵月桂,达芙妮飘飞的长发与轻盈挥舞的手指缝间冒出树叶,柔软而羞涩的双乳覆上树皮,奔走中的双腿则随眼神由惊恐转为麻木而凝作树干植入大地。
  这就是爱情,神人同一。《不曾存在的爱情故事》不也说道:“要赋予他们现在活着的这个时刻意义是需要他们俩都欠缺的想象力:得要一一发明——那些所有的分分秒秒、姿势、话语、墙壁的颜色和窗外的树和屋子前墙砖块的排列。”
  波河上的安东尼奥尼
  不过,还是让我们暂时越过感受力细腻如麻的人间,越过到处都是的警察以及举着气球、吹着口哨、拖家带口嬉游的人群,让我们前往天上,俯瞰这座古迹并人烟一道狂喜的城市。
  早在8世纪,波河北岸已建起要塞,10世纪,立出城堡,费拉拉便在要塞与城堡之间铺展,交汇于12世纪兴建的主教堂。13世纪至15世纪,费拉拉向北推进三次有计划的扩建,1492年起施行的最大一次,使费拉拉成为基于视觉透视与远景规划而建造起来的理想城市。依据建筑师比亚焦·罗塞蒂的设计,费拉拉被独特的防御工事环绕,若借上帝视角一望,这座赭红色的城市有如以城堡、府邸与教堂为中心的棋盘或夜空的映像,大体垂直的轴线清晰勾勒出星罗棋布的街区,花园绿意荫荫,缀落其间。
  费拉拉的规划影响了后世的城市设计。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于1912年降生在这座构思缜密的城市。但那时的费拉拉,已经是一座工业小城,辉煌不再,除了乡愁,已经很难再为当地居民提供媲美文艺复兴时期的精神能量。然而,20世纪的欧洲已是现代性笼罩的欧洲,而现代性,本身即意味着变动不居与完整性的缺失。在安东尼奥尼为我们提供现代性精神能量的影片中,费拉拉以及波河地区皆为关键背景——第一部纪录片《波河上的人们》、第一部剧情片《爱情纪事》拍摄于费拉拉,第一部彩色片《红色沙漠》中的工业城市取自费拉拉,收山之作《云上的日子》部分段落逐景于费拉拉,最个人化的作品《呼喊》则源自慈母般怀抱、呵护、烘托着费拉拉的波河平原。
  否定与缅怀之间,安东尼奥尼以抽象的忠贞酬答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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