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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雷奥——查无实据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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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第一财经 日期：2008年05月12日 14:27 http://www.china-cb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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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雷奥城堡险处倚踞崖壁，缓处却添高墙，圈出一只近乎三角的圆环，观者由远及近，时时仰视，时时慑于可见或不可见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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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博
圣马力诺以西便是山顶城堡圣雷奥，意大利于人印象最深的景致之一。18世纪，传奇人物卡里奥斯特罗囚于此地，至今仍可观瞻为其量体裁衣的牢室
我喜欢坐在电影院里，看银幕上的景色缓缓流动。有时候，电影院装上轮子，银幕换成车窗，就能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缓缓流动的电影。自帕尔马（Parma）经博洛尼亚（Bologna）至里米尼（Rimini），电影院是快慢不一的两列火车，依次放映意大利中部艾米利亚－罗马涅区（Emilia-Romagna）由西北向东南延展的平坦景致。自里米尼转向圣雷奥（San Leo），电影院变得局促、拥挤，先是160次公车，后是蓝色小巴，银幕驶入马尔凯区（Marche）北部的山野。
请原谅我挪用电影这一喻体——途经里米尼，我必须向诞生于此的费里尼致敬，这位怀揣幻想中的故乡走向罗马的电影大师，也曾走向我远在中国的斗室，二三十岁间，黑白的里米尼海滩浩瀚无际、动荡不安、变幻无穷却又凝滞不动，恰似为梦想反射光亮的镜面，而梦想，一如费里尼所说，或我所误读：那是唯一的现实，真正的生活。
电影院弯转、疾回，银幕映出山区图像。远远的，一片山崖之上挂出圣马力诺（San Marino），欧罗巴最古老、最微渺的共和国度。圣雷奥则在另一座峭壁之上，公路分岔，银幕碎步紧踏，指向另一条雪花斑点闪烁的公路。
为何前往圣雷奥？只因尚在中国之时，意大利指挥家奥尔米鼎力相荐与同行者姜玢，以为该城藏身幽僻、酒香巷深，绝非圣马力诺那般观光客大举蹂躏之地。翻遍洋洋洒洒数十万字意大利旅行指南，我只拣出寥寥数语的简介：圣马力诺以西便是山顶城堡圣雷奥，意大利于人印象最深的景致之一。18世纪，传奇人物卡里奥斯特罗（Conte di Cagliostro，1743~1795）囚于此地，至今仍可观瞻为其量体裁衣的牢室。
镶嵌于险峻之巅的秘密监狱
人类好战并热衷修筑防御工事，自石器时代肇始。欧洲城堡大规模涌现，在分散的封建政治势力逐步成型的9世纪至15世纪之间，在军事力量控制的安全基地星罗棋布。圣雷奥初建年代似不可考，但8世纪早期，即以教会要塞而存在。中世纪至文艺复兴时期，圣雷奥身处要津，所有者几经更迭，于亚平宁半岛军事史中占据重要位置，明证之一，便是现如今藏诸佛罗伦萨西格诺里亚宫（Signoria Palace）内一幅乔治·瓦萨里的绘画，记载下1516年美第奇家族进攻城堡的战事。1631年，城堡所属土地再次转为教会所有，及至18世纪，圣雷奥军事色彩淡化，却因罗马教皇在此设立顶级秘密监狱而著称。
遥望圣雷奥，一如圣马力诺浓缩、变形。山岩壁立，鬼斧神工，城堡则似冠冕，镶嵌于险峻之巅。圣雷奥的城堡虽不如圣马力诺的那般高耸，却更显巍峨，摆足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只不过，在今天，公路系统冲淡、融化、消解了绝境，电影院摇摇摆摆，溜坡，过桥，盘旋，登高，直将我等送入山体腹内，一片巴掌大小的谷地，一座见缝插针的城镇。
若是千百年前，城堡俯瞰、呵护的山谷必是桃花源地。自顶端立有王冠造型的拱门驶入，拣方石插地的小路上坡，银幕间，夹道屋舍皆以宽大山石砌就，红瓦，黄墙，体量充沛，细眉绿眼的百叶窗里不知遮掩起多少秘密。
城镇中央，一座喷泉，仿佛一枚棋子或四散开去的网络间按兵不动的结点，脚踩玄机，默默牵引线头似的街巷与人流。
下车，作别影院。驻足，饮水，眺望方塔，汇入人流。从商店到教堂。可爱的教堂。与城堡相视而立的高地上，一座巴西利卡形制的早期基督教堂浮出缓坡。它厚重，简朴，直率，方头方脑，不仅周身上下鲜有雕饰，亦不忍拂去额顶、胸前、臂边、膝下那一抹抹土石本色。钻入教堂便如钻入地下洞穴，宽敞，稚拙，雄健，地面、立柱、拱顶虽无雕饰，却教人格外心安，仿佛眼前这浑厚石材支撑的舱室，真就是一艘足以共济的方舟。
既然曾为教会领地，教堂自非仅此一座。城镇里，既有9世纪教区教堂，亦有12世纪大教堂，有时候，一不留神，还能撞进不知何年何月修建的圣母礼拜堂，后者以民居、店铺为邻，多色彩，多雕砌，多人间趣味，圣坛金碧辉煌，圣像鲜活如生。左近店铺深受感染，纷纷搬出色彩斑斓的瓷器，坛坛罐罐，杯盘碗碟，一股脑倾至街上，挂去墙上，搅得山城里再无一丝一毫与世隔绝的清高。
自人烟而城堡，地势险峻。圣雷奥城堡险处倚踞崖壁，缓处却添高墙，圈出一只近乎三角的圆环，观者由远及近，时时仰视，时时慑于可见或不可见的威压。城堡历经地震、塌方，面貌一再改变，构作今日西部侧翼的环状筑物，出自弗朗西斯科·迪·乔治·马丁尼之手，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优秀的军事建筑师之一。
登临城堡，凭墙垛一眺，远远近近，荒草，田野，山坡，圣马力诺……而城堡内部，洞穴般的屋舍环环相扣，稍有宽敞之处，已辟作武器或刑具展览场地。若被囚于此处，无异于身陷绝地，断是插翅难逃：牢室隔绝，窗下即万丈深渊；走廊局促、弯折，状若迷宫却无以藏身，越狱者行之难远。尽管如此，囚禁传奇人物卡里奥斯特罗之时，仍特别改建“井牢”一处——封死牢门，将其自屋顶洞口掷入，“活埋”一般，同时严加防守、密切监视，唯恐这只井底蛙、瓮中鳖施展魔法，溜之大吉，逍遁于无形——人们普遍认为他早已与魔鬼签下契约，拥有超乎凡夫俗子理喻范畴的法术。
卡里奥斯特罗究竟何许人也？
据称，他是预言家、炼金术士、奇迹创造者、共济会会员以及炮制长生不老药方力图迷惑众多贵族追随的人。他总是与神秘事物及超自然能力纠葛于一处。他自称洞悉古埃及神官的秘密，也曾预言法国大革命的爆发。有这样一种说法：莫扎特创作《魔笛》便从他处得来灵感，歌德笔下《浮士德》亦以他为原型。
呜呼哀哉，如此看来，卡里奥斯特罗却是欧洲文明史上一样耐人寻味的符号。
同代人眼中的卡里奥斯特罗毁誉参半：有人贬斥他为江湖郎中，贩卖假药，诈取钱财；有人推崇他为妙手神医，劫富济贫，点石成金。卡里奥斯特罗的故事一如费里尼的电影，梦幻般无以证实，但不妨抄录如下，既然梦是唯一的现实。
聪明绝顶、目空一切、不屑于陈规习见的卡里奥斯特罗本是凡尔赛宫中红人，却在法国大革命前夕，卷入一起离奇的“项链事件”。某伯爵夫人希望获得一条昂贵项链，便找到一位失宠的红衣主教，对他说：王后想得到这条项链，但价格过高，她不愿因此受人指摘，若是红衣主教出面代为购置，则不失一桩重获王室荣宠的机缘。为取信于红衣主教，伯爵夫人设下种种圈套：诱使王后做出某一特殊手势，让红衣主教误以为那是别有深意的暗号；安排一位妓女潜入王后私人花园，夜黑风高，冒充王后，上演一出密会红衣主教的好戏。红衣主教乖乖入瓮，欢天喜地充作保人，买下项链。珠宝商收款之际，王后自然拒不认账。“项链事件”闹上公堂，沸沸扬扬，成为举国轰动的大案。伯爵夫人供认，幕后策划实为卡里奥斯特罗，但拿不出任何证据。法国民众多不信任骗局之说，以为王后方为国家祸端，那条昂贵项链由575粒钻石穿缀而成，大者不让樱桃，实为穷奢极侈之物证，王室形象由此雪上加霜，教廷形象亦饱受牵连，作为替罪羊或因天衣无缝的策划而查无实据的黑手，卡里奥斯特罗则被永远逐出法国。
卡里奥斯特罗由此成为教廷眼中钉、肉中刺。流落罗马之时，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竟被妻子参上一本。本来不过是没有给她足够自由会见亲友之类的小事，却被宗教裁判所借题发挥，审来审去，干脆以异端邪说罪论处，判决终身监禁圣雷奥。
入狱之后的卡里奥斯特罗，不许接触纸笔，不许会见任何人物，成为圣雷奥最为忌惮的囚犯。数年之后，卡里奥斯特罗殒殁狱中，同代人却难以相信他的死讯。关乎卡里奥斯特罗的传奇愈演愈烈，说他逃出窗外、扑落悬崖者有之，说他杀死神父、易装前往美洲者有之，说他从未羁于圣雷奥、狱中仅为替身者亦有之……
18世纪的启蒙时代需要这样一位人物，需要他去未知与谎言之间，混沌与理性之间，化学、医学与炼金术之间行走危险的钢丝，需要他去纠集魔术师、科学家、医生、骗子、流氓与善人诸般角色于一身。实际上，任何转型时代都需要如此人物，谜团般纳正邪于一身，仿佛新旧不一的放大镜聚焦于一处灼烤的落叶或擦燃的火花。他是泥沙俱下的时代里最为传神的诗篇。
奇怪的是，费里尼似乎从未考虑为这位圣雷奥的邻居拍上一部电影。卡里奥斯特罗的故事，其实并不输于《卡萨诺瓦》。这位传奇人物拥有着精神领域的意大利式放荡，所以人们永远无法给他盖棺定论，所以他依然活着，始终与我们在一起，需要他的人，就像需要佛陀、上帝或真主。费里尼借塑料纸片为《卡萨诺瓦》制作出环礁湖的湖水，意在“穿帮”从未真实的生活，《卡里奥斯特罗》（如果有人拍摄）也适用同类置景，不妨搭建起多媒体装置的圣雷奥城堡，一条光影投射的河流——或许正是我们来时公路桥腹下的那条——闪烁出轻佻而阴郁的冷光，一如但丁《神曲》中的描述：“这条脏的水流入一个沼泽地，/它的名字叫斯提克斯，/一直流到昏暗而险峻的断崖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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