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只能记住事件。更多的细节,比如古堡主人童年的悠然时光,叱咤商界之后的静谧,战争期间的阴霾日子,和平时期的灿烂阳光,所有这些古堡都不会再轻易吐露一字
前往法兰克福颇为不顺,一票难求,最终确定了行程,竟要从赫尔辛基绕道。也正是因为绕道,竟因为签证问题,在赫尔辛基机场做了一夜游民。而在游荡之中,竟有一醉酒老媪在候机厅冲我大喊:这个国家是我的,不是你的。经历过这么几次波折,真的以为这将是非常无趣的旅程,完全提不起来兴致。
守着北欧的天空慢慢亮起来,一抹玫瑰红色的云霞渐渐汇集而后消散。终于上路了,前往法兰克福的早班飞机上都是异乡的商务客。落寞之中分外想家,摊开纸,写了一封家信。信写完,飞机也正要降落。待飞机落地,抬眼望去,繁忙的机场显得杂乱而破败。
内包世界的古堡和瓷都
司机竟极为准时,果真不愧是守时的德国人。出城,绿色渐多,心情也慢慢平复。不久抵达群山包围的美特拉奇(Mettlach)镇,入住镇上著名的萨莱克(Saareck)古堡。整个古堡都被葱翠的树木所簇拥,再远处是如黛群山。整整一天,身体都保持着快速移动,眼睛也已习惯了高速行驶中的模糊色彩。突然停下来,仿若被宁静所惊醒。深吸一口气,这里已是古堡,此行的目的地。
美特拉奇镇是国际知名的陶瓷品牌唯宝的总部所在地。走在美特拉奇镇上,感触最深的就是陶瓷对这座城镇的影响。穿行在不长的商业小街,让人无不感觉到这是名副其实的瓷城。古董店里摆设着历年来当地出产的经典瓷器,吸引着探访者的好奇心,识货的主妇们甚至特意驱车前来寻找中意的瓷器。转出商业街道,一处房子竟用陶瓷在白色的山墙上拼贴出数只沙洲上惊起的大雁,此情此景恍若已入芦苇深处。
人一旦累的时候,即使是再美的风景也不过是些模糊的色块。嘴巴还在回味鹿肉的时候,便恍恍惚惚上楼准备休息了。一觉睡到第二日早上,我被屋顶上的乌鸦叫醒,想起昨日的旅程仍恍如梦中。我渐渐忆起自己身处何方。床、白色床单、古旧的衣柜、斑驳的木地板、高背的木椅,一些物件逐步闯入眼帘。这是萨莱克古堡。
推开窗,阳光透过绿色的藤蔓照射进来,凉爽的空气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寒战,尽管这已是德国极少见的热天,但清晨还是有些寒意。桌上的房间钥匙上,写着这个房间的名字“奥尔良”(Orleans)。据说这座古堡有21间客房,每间都有独特的名字,并且装修风格各不相同。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打定主意要去逛逛。
走下楼,楼梯上方的墙上悬挂着两只鹿茸标本。而每处楼梯拐角处的墙面上也都镶嵌有铸铁装饰图案。每个物件似乎都有些故事,等待人们倾听,只是我并不能确切知晓。我所能了解的也只能是些大概的轮廓。这栋建筑依据建筑师Ludwig Arntz的设计图纸而建,于1903年完工。古堡位于树木苍翠的幽静花园之中,紧邻萨尔河(Saar),一直作为宝赫家族的住所。直到近年来,主人搬到了更为幽静的山中别墅居住。文字只能记住事件。更多的细节,比如古堡主人童年的悠然时光,叱咤商界之后的静谧,战争期间的阴霾日子,和平时期的灿烂阳光,所有这些古堡都不会再轻易吐露一字。对于异乡人,这些只能依靠想象补充了。
简单吃罢早饭,在古堡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参观了21间客房中无人入住的几间。独特的室内装潢,营造出不同地域的风格。推开一扇扇门,古堡刹那间成了装载万国家居样板的万花筒。房间“南京”(Nanking)就与众不同,宽大原木制成的顶柱,撑起宽敞的卫生间。而房间的正中则是矮木架架起的浴缸,这或许是欧洲人眼中亚洲风格的代表?另一间“戛纳”(Cannes)则营造出典型的法国南部风格,明亮清新,典雅沉静。置身其中,当忘身在何处。
从修道院“流”向世界的小镇
古堡的附近,就看到一处明显空置的房子。檐下饰有许多马头雕像,心里想这大概是栋与马有关的老房子。门前有一眼干涸的喷泉,其上则耸立着一尊奔马雕像,虽已破旧,气势仍在。想当初,这马厩一定气派不小,其中也必定养着些千里良驹。
萨莱克古堡周围的花园,据说原是宝赫家族的私家花园,现在早就向公众开放了,成为镇上居民散步休闲的场所。这处园子的历史可追溯到19世纪50年代,当时Eugen Boch执掌唯宝公司,他在美特拉奇镇的萨尔河上修建第一座桥“Saarbrucke”。Eugen Boch喜好农艺和饲养家畜,他建立了一些模范农场、一座生产肥料的工厂和普鲁士莱茵兰地区第一座私人马场,并从一位领主的手里买到了他的第一匹马“Vezier”。除了在工业上的贡献之外,他对于美特拉奇当地的农业也颇有贡献。他从瑞士引入的家畜,能适应当地潮湿牧场上的粗草,他将这些优质品种的家畜提供给当地的农民。
昔人已去。这园子少了马匹的嘶鸣,却多了游人的低语。傍晚或清晨总能看到人们在古堡周围的草地小径上散步或慢跑。园子开放本身,或许也可以看成,传统与现代社会相互适应与调整的一个表现。
在美特拉奇这么一个不大的小镇上,除了上面提到的古堡,另外几处老建筑,也都与唯宝有关。最为大气和完整的一处建筑就是现在唯宝的总部办公大楼,人称“老教堂”(Old Abbey)。它位于萨莱克古堡对面,紧邻萨尔河,至今仍是该镇最为显眼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巴洛克风格的“老教堂”曾是一座本笃会修道院。法国大革命期间,法国的领土远达莱茵河,因此美特拉奇也属于法国的控制范围。随着世俗力量的上升,革命者赶走了修道院里的本笃会修士。1802年,法国政府没收了修道院的全部财产,这栋建筑也自然成了政府的资产。此后,在一次公开拍卖中,来自特里尔的印刷商Jacques Leistenschneider买下了这栋建筑。然而,他只使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其他部分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甚至许多窗框被周围的居民拆除用作柴火取暖,或用作建房的材料。
这时,Jean-Francois Boch看中了这栋建筑交通便利的优势。当时还没有铁路,欧洲的道路系统又十分落后,陆路运输以马车为主,道路泥泞难行。这种运输状况会造成大量瓷器破碎,损坏严重,极大地增加了瓷器的成本。因此利用河流进行水路运输,就成了那时候运输易碎瓷器的最佳方式。这座修道院建筑紧邻河道,原料和产品的运输非常方便。因此,Jean-Francois Boch当即决定以两倍于当初的拍卖价格买下了Leistenschneider手里的修道院。从此以后,这座建筑就和陶瓷建立了不可分割的联系。Jean-Francois Boch在其中建立的陶瓷工厂,至今仍在使用。直到1860年,美特拉奇才进入了铁路运输体系。
在宝赫家族买下“老教堂”的时候,镇上仅有160多名本地居民。到了19世纪50年代,这块位于萨尔河谷地的地方,已经成为一座教堂、医院、公共设施齐全的小城镇了。当时宝赫家族和唯勒瓦家族联合成立的陶瓷工厂,如今拥有近7000名员工、7家工厂和分支机构。现在,我在这个抒情的小镇上,成为每年来此“淘瓷”和旅游的世界公民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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