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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逝世: “一个时代的符号”陨落
文章来源:解放网 日期:2008年04月30日 13:27 http://www.china-cbn.com
  你们慢慢读我的书吧!我要多睡睡觉,好吗?——柏杨

  记者谢正宜报道

  台湾知名作家柏杨先生,于昨日凌晨一时十二分,病逝于台湾新店耕莘医院,享寿八十九岁。
  柏杨妻子张香华、大儿子郭本城夫妇、二儿子郭本垣夫妇、自西安赶回的女儿毛毛(崔渝生)与孙子曹晋阳随侍在旁。柏杨小女儿佳佳28日才离开台湾返回澳洲,生活在河南的长女郭素萍已经于昨日赶到台湾奔丧。
  老顽童终于不再使性子了,在家人的陪伴下,他走得很平静。
  “酱缸文化之父”是他的名字,“丑陋的中国人”是他的怒骂,人们尊称他为“一个时代的符号”,他便当仁不让地写了“中国人史纲”。
  2006年他宣布封笔,最后为大陆出版的《柏杨曰》作序:不为君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实话。
  台北远流出版社负责柏杨后事的工作人员表示:“现在只是根据家属的意见,决定先进行遗体火化,然后再举办追思礼拜,追思礼拜将由柏杨的好朋友、一位麦姓牧师亲自主持。”柏杨希望自己的骨灰能撒回绿岛。家人将按照他的遗愿,在火化后将骨灰带到绿岛播撒,但目前火化的时间暂时未定。对于柏杨,绿岛有着特殊的意义,1968年柏杨被判处徒刑12年,1972年移送绿岛感训监狱,直到刑满释放。他最重要的作品《丑陋的中国人》和《中国人史纲》就是在监狱中完成的。 

  一部巨作在监狱里诞生
  
  1968年柏杨因罪入狱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一部巨作就要诞生了。柏杨后来说,大家都说,如果司马迁不坐牢、不受苦刑,就不会有《史记》,但是用这样的代价来创造一部历史,实不足取。可见他在牢狱中的艰难。
  关于历史上有知识分子狱中著书的经历,柏杨曾经提到过197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仁尼琴,他把在狱中的所见所闻所思,写成史诗巨著《古拉格群岛》,还有发起“天鹅绒革命”的捷克前总统哈威尔也曾有一部闻名世界的作品——《致奥尔嘉的信》,但是这跟柏杨的情况都不一样。
  他说:“我写《中国人史纲》是不得已。其实,人生不要说在狱中,就算是在狱外,完全是个自由人,说到对人生未来的规划,恐怕都是不容易。”
  在绿岛狱中的日子,没有尊严、不讲卫生,环境不稳。“有时囚室中人满为患,睡觉时身子都不能伸直;有时人少一些,才能占有一席之地。至于读书,有时候可以看一些古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准看。”在那样的情形下,实在说不上什么雄图大略、要为中国人写出一本史书云云。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精神、心思有所寄托,努力把握住任何一点能读书的时间,驱赶绝望,当时他的前妻已看出前途凶险,断然对柏杨提出离婚,绝食二十余日之后,柏杨开始写作。在这期间,大多数人觉得他完全是无聊、可笑……在最卑微、最没有尊严的地方,以精神为追求,柏杨开始以作为一个人的基本立场,对历史进行一番严肃的思考。
  思考的结果就是《中国人史纲》。 

  一种文化辣批酱缸
  
  上世纪50年代,柏杨以“郭衣洞”之名发表了大量小说,但真正让他成名的还是他的杂文。祖国大陆读者对柏杨的认识,绝大多数来自杂文集《丑陋的中国人》。记者昨日采访了几位在上世纪80年代读过这本书的读者,他们共同的回答都是“振聋发聩”。书中,柏杨将中国传统文化的种种弊端喻之为“酱缸文化”,对“脏、乱、吵”、“窝里斗”、“明哲保身”等丑陋现象给予痛斥,在两岸乃至整个华人世界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在当年的华人世界,写出这样一本书,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据柏杨后来回忆,他最早试图发表“丑陋的中国人”演讲是在出狱后不久。但他多次准备演讲这个题目都被取消。直到1984年他受美国爱荷华大学邀请做短期访问,终于开讲“丑陋的中国人”,听讲者三分之二是华人,三分之一是白人。演讲结束,柏杨感到面对山谷一样的寂静,没有掌声,连礼节性的握手都没有。身为中国人,柏杨如此尖刻地批判中国人,让很多中国人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直到今天,对于他的批判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柏杨新书的策划人朱洪海告诉记者,他曾经问过柏杨,由于《丑陋的中国人》对酱缸文化的批驳,让一些人产生了误解,以为柏杨是全盘否定中国文化,而对此,柏杨的表述是:“文化是慢慢积淀的,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我既没有能力也不会全盘否定中国文化。我自己是从这块土地、这个文化里生长出来的,我的思考方式、言行举止,都脱不了中国文化的影响,要我完全否定这些,不但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我今天能够如此批判、反省,顶多也只说明了:我还可以回头面对我自己。”

  一见钟情 情钟三十多年
  
  1976年的时候,柏杨和张香华第一次见面,一小时之后柏杨就写了一封情书给她,把她吓了一大跳。“当时他还挺帅的。”张香华回忆,“手抱着手,两腿交叉,在学校门口等我。”那个时候柏杨将近60岁,和张香华想象中的杂文家完全不同:第一不是“糟老头”,第二也并不“愤世嫉俗”,对人非常地热情,一见面就对她说:“我不怕受任何打击”。
  然后就这样一起生活了30多年。
  张香华说:“对婚姻你要不断地适应。我向你承诺,两个人都很诚心诚意,我愿意跟他同甘共苦,我愿意在他老的时候、病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相守,人生有一个人让你能够承诺,我觉得是一件很感动人的事情。”
  病重的时候,柏杨曾经因为抑郁症而拒绝进食,柏杨的夫人张香华无奈把他送进医院。他身体很差,出院前,一位医生拿着他的旧作请他签名,他签名签到一半突然睡着了,手上拿着笔就定格在书上。醒来后他又继续签,一个签名足足签了10分钟。即使这样,他还是最不合作的病人,为了这个老顽童,张香华的麻烦可一点也不少,不仅对外要负责柏杨一切著作的版权问题,还要时刻盯着柏杨这个不乖的病人,柏杨三天两头自作主张拔掉的鼻胃管,都是张香华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找人来给他再插上。柏杨还抱怨:“现在只有息,没有作。”
  张香华和柏杨自喻为“猫和虎的关系”。作为诗人的张香华为了柏杨赔上了自己的创作生命,但是两人性格互补,非常恩爱。张香华表示过,她和柏杨都已经立好遗嘱,夫妻俩对生死都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张香华有时候还觉得,他抑郁症的时候的绝食行为,可能是一种信号,向她传递他对于死亡的看法。 

  作品即将搬上荧幕 希望返回故乡
  
  华谊兄弟的金牌制作人周冰冰,成了最后一个到柏杨家做客的大陆友人。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柏杨杂文系列的主编陈晓明说,柏老对待后辈,非常平和亲切,也非常健谈,他说话幽默犀利,几乎和谁都能谈得很愉快。去年11月周冰冰见到柏老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下肢完全无法动弹。但即使需要依靠夫人和轮椅的帮助才能和周冰冰交流,柏老仍旧显示出了良好的精神状态和热情。周冰冰回忆,柏杨兴致勃勃地告诉她,《旷野》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柏杨从大学同学那里得知,立刻对这个悲伤的爱情故事欲罢不能,最终写成了他自己最喜欢,也是最看重的一部小说《旷野》。
  在柏杨家里,周冰冰和柏杨整整交流了半个多小时。据张香华说,他这么精神是少见的。可能是因为见到家乡来的客人,所以特别高兴吧。
  临走的时候,周冰冰表示希望柏老好好养身体,“有机会接您回家。”她说。柏杨又惊讶又疑惑:“能让我回去吗?”“当然能了,一定接您回去看看。”柏杨大喜。
  周冰冰临走的时候向柏老讨要一副墨宝。张香华为难地说:“恐怕已经写得不好了。”她们两人把纸和笔为他铺好,柏杨问她,“写什么好呢?”周冰冰建议,不如就把心愿写下来:“回家真好。”柏杨沉吟了一下,挥手写下:“重回家真好。”
  二月开始住院时,许多朋友就已经很难联络到柏杨了,2月24日柏杨因肺炎并呼吸衰竭住进加护病房,3月19日又转入了普通病房,后来他因为胃部问题进行“胃造廔”手术,再次住进加护病房,4月12日才转普通病房,以氧气及呼吸辅助器治疗。
  杂文兴于乱世,而小说和戏剧则适合平静生活的人们慢慢思考。柏杨曾经承认,虽然自己成就最大的是杂文,但是小说却是偏爱。这部以前从未在大陆出版的小说,这次终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付梓印发了。而周冰冰则买断了柏杨所有作品的大陆影视版权,根据计划,明年下半年,《旷野》的电视剧就会投入拍摄。
  同时,把柏杨的小说改编成话剧的工作也在进行。周冰冰说:“我认为柏杨的小说很适合改编成话剧。”或许是因为那种胸中郁积和不吐不快的情感正和话剧的气场相符吧。 

  网友:柏老一路走好
  
  在网上为柏杨开设的留言专区里,已经有一千多个网友向柏老表达了悼念。
  有人把他比作鲁迅,还有许多人提到了《中国人史纲》。
  一位网友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到这条新闻,不胜唏嘘。对于我来说,柏杨已经成了一个朋友,多少个夜里,捧着你的《中国人史纲》、《西窗随笔》看了一遍又一遍,又笑,又觉得过瘾,又觉得茅塞顿开。你的那支笔,才真的是五百年内白话文第一。”
  “古有魏征,近有鲁迅,今有柏扬。”
  “别的不说了,请把链接标题换为黑色以示尊敬和追思!!”
  有些人正在看柏杨的著作:“《柏杨版资治通鉴》还剩最后一章,向柏杨先生致哀。”
  河南网友更是纷纷表示为有这样一位老乡而骄傲:“是真正河南人的代表。” 

  
  柏杨生平
  1920年出生于河南,毕业于东北大学政治系,
  1949年后前往台湾,曾任《自立晚报》副总编辑及艺专教授。
  1968年因文字获罪入狱,共被囚禁9年又26天。在狱中他坚持完成了《中国人史纲》、《中国历代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中国历史年表》三部书稿。
  2008年4月29日病逝。
  主要作品《丑陋的中国人》、《中国人史纲》、《柏杨版资治通鉴》等。
  
  柏杨的话
  人要诚实,不要说鬼话,诚实是一种文化、一种力量、一种责任。除非中国强我才会开心!
  其实,一直到今天为止,我始终没有觉得自己就成为什么“大师”了。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只是个游击队员,我只是指出我们的文化和社会病在哪里,却没能力去治病救人。
  盖中国五千年来铸成的大酱缸,把侠义情操和同情心都酱死啦,酱成了冷漠、忌猜、残忍、无情,嗟夫。
  不为君王唱赞美歌,而只为苍生、为一个人的立场和尊严,说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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