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郁青
读完邦焦尔尼的书后，美国读者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有的人认为应该更多地和中国发展贸易关系，因为这是必然的；而另一种意见是要仿效邦焦尔尼，不买中国货。
邦焦尔尼说：“对我来说，一年来的经历让我更深切地感受到很多质高价廉的商品来自中国，因此我能感受到全球贸易的好处。”
这是一个美国家庭在全球化时代对“中国力量”的考验或体验。
莎拉·邦焦尔尼（Sara Bongiorni），一个经验丰富的美国财经记者，2005年圣诞节那天，她端坐家中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所有家庭用品都是“中国制造”。这让她感到震惊。她决定要历时一年抵制中国货，以测试一个普通美国家庭和中国举世瞩目的经济增长之间的联系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一年多后，她出版了《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一书，讲述了她和丈夫、两个孩子在一年内的曲折经历。
2月8日，邦焦尔尼接受了《第一财经日报》的专访。她说：“对我来说，我只是想看看这（不买中国货）是否可能。全球经济和贸易是那样大的一个话题，我只是想从个人的体验来感受这个世界的变化。这也是一种试验——试验中国经济在多大程度上和美国人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邦焦尔尼强调：“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试验任何国家都比试验中国要容易一些。”
美国中产阶级的焦虑
邦焦尔尼在书中说，没有“中国制造”的日子是非常困难和具有挑战性的，其中包括：花去无数时间在网上搜索商品；让5岁的儿子因为不能买心爱的玩具而失望不已；丈夫不得不亲手为孩子缝制睡袋；花去近100美元购买孩子根本不喜欢的德国产玩具；购买生日蜡烛和高档时装都费尽周折。
一年之后，邦焦尔尼的结论是：“中国制造”是很难拒绝的，而中国和美国之间的经济依存度让人吃惊。
这场试验更多地显示了邦焦尔尼所代表的美国中产阶级面对中国经济在全球崛起而产生的困惑、矛盾和不安。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2007年已经达到1633.2亿美元（中国海关总署数据）。虽然经济学家们表示，自由贸易带来了双方的繁荣（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就曾说过，过去10年里美国能在经济增长的同时保持低通货膨胀率，经济的全球化是至关重要的原因），虽然美国的消费者也从低价的进口商品中获益，但对于失去工作的担忧，和生活中对于“中国制造”的依赖程度，以及中美之间在政治制度和文化上的差异，仍使相当一部分美国民众对中国在全球化中的角色惶惑不安。
邦焦尔尼本人对于中国的态度也是极其矛盾的。
中国对她而言既亲近又遥远，既亲切又充满矛盾情绪。她在书中提到自己有一个华人远祖，这往往令她对中国有几分向往之情，但当她从女儿头上发现几缕黑发，显示出华人血统跨越数代依然存在痕迹时，她又感到震惊和惶惑；她从未到过中国,其路易斯安那州的家到中国有约8000 英里（约合12872公里）的路程，但中国制造的商品又在她家中无处不在；她认为自己在一年中对“中国制造”的抵制纯属个人试验，但当她对“中国制造”说“不”却在亲朋好友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这些人认为这并不只是一次个人的体验。
“很多人都期望我这是在抗议 ，是在为一个‘主义’而战，” 邦焦尔尼说，“但实际上并不是。这只是我个人在努力去理解贸易、全球化以及中国这样的抽象概念。”
“从来不想让人相信什么”
但是，这个过程中发生的种种戏剧化冲突让邦焦尔尼自己也感到不自在。当她的儿子对于不能买中国制造的玩具感到不满和困惑时，她也问自己：“我是否在让孩子拒绝中国这个庞大的国家？”而当听到一个以鼓吹贸易保护主义著称的电台主持人号召保护美国的工作机会、拒绝海外制造的产品时，她却不以为然，认为自己并不想实行任何经济上的保护主义，尽管她所做的正是这位主持人力荐每个美国人都在生活中做的。
“我没想过这样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邦焦尔尼说，“我只是想跟别人分享我的经历，而这种经历当中好的、坏的都有。大部分人对于同中国的贸易都有强烈的观点，或说好，或说坏，我认为这里面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因素。我从来不想让人相信什么，只是想让人们在分享我的经历之后，自己来作决定。”
有意思的是，读完邦焦尔尼的书后，美国读者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有的人认为应该更多地和中国发展贸易关系，因为这是必然的；而另一种意见是要仿效邦焦尔尼，不买中国货。
全球贸易的益处易被忽视
美中贸易使美国消费者享受到了价廉物美的商品,但因为中国对美出口的商品大多是日常消费品，再加上中国不断崛起的经济实力，因此美国人感受到了中国无处不在的影响。与此同时，美国制造业企业为追求低成本，将大批工厂移往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在这种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 继制造业的大量工作机会转移到海外后，医疗、金融等服务业的工作机会也开始部分从美国本土流出。美国权威杂志《外交界》(Foreign Affairs) 2006年的一项调查显示，10个美国人中有9个担心他们的工作会流向海外。
“人们有自己的担心和焦虑，” 邦焦尔尼说，“所以他们的决定也是不同的。对我来说，一年来的经历让我更深切地感受到很多质高价廉的商品来自中国，因此我能感受到全球贸易的好处。”
但是，全球贸易的利弊是混在一起的，而其中的不利最易被人们感受到，益处却很容易被忽视。
“如果你失去工作，你完全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知道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邦焦尔尼说，“但你很难感受到你在全球贸易中得益的那一面，而且这方面总是会有很多变数。”
中国的新面孔
对很多美国人来说，中国就代表着贸易全球化这股洪流，他们不知道这股洪流将带来怎样的结果。
“人们一般来说对待变化都不是很适应，”邦焦尔尼说，“这是一种自然的反应。你永远不知道变化会指向哪里，人们对变化感到明显的不确定。”
而更让美国人感到焦虑的是，他们对中国有一些了解，但又不十分了解。他们未必认同中国的政治体制，却又对中国人的友善、勤勉和独特的文化极为喜爱。
邦焦尔尼显然也喜欢中国。要不然她不会在看到一本杂志封面上章子怡的靓丽微笑后感慨说：如果这代表着中国的新面孔，那么对于这样的国家应该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
“她看上去现代、美丽而充满新鲜感，”邦焦尔尼说，“人们感到这代表着中国走向世界所产生的变化，以及和世界的联系。当人们看到这样一个人时，你会觉得所有和她有关的都是友好的、让人羡慕的。”
她在书中这样写道：“这本杂志告诉我：章子怡是中国的新面孔。那是一张非常美丽的面庞，有一双聪明、阳光的眼睛。如果这是新中国的面孔，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中国让邦焦尔尼担忧呢？
她接着读了这本杂志的中国特别报道，并对其中的观点感到认同：中国是巨大而迷人的，但她迅速崛起的财富和影响力、庞大的人口（虽然这也代表着诱人的市场规模），不禁令美国人觉得可能真的有“中国威胁”。
不过，邦焦尔尼认为美国人面对中国产生的复杂情绪会因为时间而变化。
“美国人20年前担心日本（的经济崛起），而现在人们对日本的繁荣处之坦然，”她说，“也许20年后美国人就不会再担心中国是一个‘威胁’了。”
“应在保持贸易关系的同时解决问题”
美国著名专栏作家弗里德曼在其讲述全球化的畅销书《世界是平的》中，通过自己在全球的游历，来观察全球经济的每一节链条，从而洞察各国经济之间的紧密联系。而邦焦尔尼试图通过切断自己与中国的联系，来感受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
“我不是世界经济和中国方面的专家，”邦焦尔尼说，“但我是‘这样的行动怎么影响我生活’方面的专家，这是另外一种感受全世界联系的方式。”
她感受最深刻的是全球化的供应链条已经让“中国制造”不可阻挡。
她书房的台灯坏掉，找一盏非“中国制造”的台灯几乎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后，她发现有一种没有注明生产地的台灯，打电话到厂家询问后，非常欣喜地知道这是“美国制造”。但当这盏台灯寄到家中后，她才发现台灯的包装盒上写着“美国制造”，但零件的包装上却有“中国制造”的字样。
邦焦尔尼感到一颗心都沉了下去。她想把台灯退回，因为它不全是“美国制造”，但这意味着她很难在晚上工作。两难中，她打电话向厂家询问。
这家洛杉矶的灯具制造商给她上了一堂关于全球供应链的基础课：10年前，美国有上百家灯具制造厂，在南加利福尼亚就有约40家，而如今全美国也不过四五家。而这家灯具厂因为其生产的主要是不适合长途运输的大型灯具，所以才得以“幸存”。至于邦焦尔尼所买台灯的零件是“中国制造”，制造商解释说，这么多灯具厂关闭的后果是：很难再采购到美国制造的零部件，比如开关，已经完全不在美国生产。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必须向海外采购零部件。”这位制造商说。
邦焦尔尼决定保留这盏台灯，因为这已经是她所能找到的最接近“美国制造”的台灯了，她只能接受台灯零部件是“中国制造”的事实。
随着邦焦尔尼不买“中国制造”的日子渐长，她渐渐明白，欧洲和美国著名的玩具公司现在都在中国生产产品。“有很多东西。你以为产自美国和欧洲，”她说，“其实都产自中国。”
还是邦焦尔尼所在报社的老板看得清大局。在书中，他对邦焦尔尼说：中国产零部件已经无处不在，不管你多么努力，你都不可能躲开它们，因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这就是经济全球化的必然产物——资本总是会流向成本最低的地方，随之而来的是低廉的商品价格。消费者受益，跨国企业受益，股东也受益。
“但是，对大企业有利的，并不见得对公众有利，尤其是对那些失去工作和工厂的人。” 邦焦尔尼说，“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一年之后，邦焦尔尼的抵制运动结束，她也感到了解脱。一年的体验让她更深切地认识到美国和中国以及世界是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是必须接受的事实。而且，这种贸易关系对中美都是有利的。
“最好还是在保持这种紧密联系的同时，解决这个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邦焦尔尼说，“拒绝中国、停止与中国的贸易都显得为时太晚，完全不现实。”
全家人收获颇丰的一年
不过，邦焦尔尼并不知道怎么解决贸易失衡的问题。
“我想把所有的政治问题都推到一边，”她说，“不去考虑那些数字和术语，只想让读者从我自己的生活中看到这样一幅小小的图景。 这只是另外一种看待问题的方法，不会给你解决问题的答案。而我也不认为这样的问题会有答案存在。”
不过，这一年中，邦焦尔尼和家人不是没有收获。
尤其是对她当时5岁的儿子卫德来说，这一年中不能买中国制造的玩具，意味着与妈妈无数次的争吵和流泪，但这同时也是有趣的经历。卫德现在对世界的了解因为这一年而增长了许多。
“现在当他看着商品的商标时，那上面的产地对他来说非常有意思。”邦焦尔尼说。
另外，邦焦尔尼懂得更谨慎地花钱了，因为这一年不买中国制造的商品告诉她：想花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甚至储蓄更多。
《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已在中国出版。邦焦尔尼觉得，她的中国读者也许会惊讶于中国和美国之间经济联系的紧密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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