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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朝鲜核试后的辽宁丹东边贸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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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方新闻网-南方周末 日期:2006年10月19日 16:11 http://www.china-cb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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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日,朝鲜宣布进行了首次核试验,震惊世界。14日,联合国一致通过决议,对朝鲜进行制裁。但随后不断有消息称,朝鲜有可能不顾国际压力进行第二次核试验。18日,日本外相麻生太郎宣称,日本应公开讨论是否该拥有核武。
一时间,东北亚的安全局势成为全球焦点。辽宁丹东,这个位于中朝边境的重要贸易口岸,也顿时引起外界普遍关注。
本报记者奔赴丹东,试图记录在这样一个敏感而重大的历史时刻,这个边境小城,以及来往于中朝两国的那些商人们神秘而冒险的故事。
□本报记者 李海鹏
丹东的第三次不安
10月9日,朝鲜举行首次地下核试验当天,驻扎在辽宁丹东的中国边贸商人们当中就普遍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天的午饭对商人单明毅来说是悲观的一餐,当时其妻弟在电话中顺便提起朝鲜核试的消息,单明毅说:“完了。”
8年以来大胆的贸易形式和赌博般的投入,曾让单明毅获得了高额利润,但是他与同道中人都知道,这种利润正如朝鲜半岛的局势一样,从来就不曾稳当可靠。
这些商人们的意志并不脆弱,恰恰相反,他们韧劲十足,否则不可能在十多年里的历次挫折中幸存下来。他们非常清楚中朝之间贸易的重要性,令他们担心的,是贸易过程中一些很具体的波动。
对他们来说,这些波动是很可能发生的,且是灾难性的。过去几年中,因为朝方数次持续几个月的闭关,曾让他们被拖欠的货款无法追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有着对朝鲜各个国营商社和会社的债权。
在10月9日过后的一周里,当看到鸭绿江边“中朝友谊桥”口岸的运转大体如常后,单明毅仍不觉得自己当初是反应过度。为了规避风险,他已经决定更谨慎地挑选定单。很多当地边贸商人得到消息称,一些真正的大额贸易,如来自上海等地的边贸货运和对朝直接投资,在核试次日就已暂停。
孙美玉,一个有10年对朝边贸经验的丹东女商人,也开始采取相对稳妥的策略:通过代理公司出口货物。即便是在1999年朝方拖欠其货款高达40多万美元的情况下,她也不曾作出如此决定。
连这些最亲近消息源的商人,目前也难以对局势作出判断。
在14日下午联合国安理会一致通过制裁朝鲜的第1718号决议之前,鸭绿江对岸的朝鲜新义州度过了平静的5天。核试验的次日(即10月10日),丹东的“中朝友谊桥”口岸闭关,让本应习以为常的中国边贸商人们颇多猜测。不过,这只是对岸为了庆祝朝鲜劳动党成立61周年的例行放假闭关。
对与朝鲜有着306公里边境线的丹东市来说,这是很不平静的5天。尽管鸭绿江水面由中朝共有,在中朝友谊桥边的码头上开出的游船,却不再像以往那样靠近朝鲜江岸航行,顶多只是沿河道中线徘徊。由于江边有幕墙般的白杨树遮掩,除了对岸的4根高大但极少冒烟的烟囱之外,游客们看不到什么。
建成于1943年的中朝友谊桥上,无论铁路还是公路都只有单行线,桥上很容易拥挤。即便如此,连续几日,桥上的通关车队仍是冷冷清清。中国海关人员开始在口岸全面检查运往朝鲜的货物。
过去4年中,共有三桩与朝鲜相关的事件令丹东商人们感到格外不安,分别是2002年11月杨 斌因经济犯罪被中国警方拘捕,2004年4月22日朝鲜平安北道龙川郡发生严重火车爆炸事故,以及此次核试验。
在朝鲜此次核试的威力尚未清楚之前,其影响力已经被丹东感受到。“这次比前两次影响更大。”武警丹东边防支队的一位中校说。
在经济领域,也并非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几天来,境内外媒体都传言说,中国银行丹东分行从10月15日起停止向朝鲜转账,对此,中国银行发言人已于日前予以了否认。
但可以证实的是,中国建设银行丹东分行已经停止了与朝鲜的一项金融合作。今年以来,朝鲜贸易银行一直通过中国建设银行从事中国商户对朝贸易的结汇业务,这意味着中国商人在把货物卖给朝鲜之后,可以便利地从建设银行领取货款。这一业务的暂停时间正是10月15日。
所以,从15日起,除了以货易货贸易之外,朝鲜的商社和会社要继续购买中国商品的话,就必须派代表携带现金前来了。
即使是最资深的边贸商人也很难猜测,10月17日朝鲜方面没有关闭中朝友谊桥的贸易通道,是否与联合国制裁带来的危机感有关。“我们算是比较了解朝鲜人的了,可是对于朝鲜的政策,我们还是很难揣摩。”边贸商人马晓红说。这天是朝鲜第一个共产主义组织“打倒帝国主义同盟”成立80周年纪念日,往年都会举国庆祝并放假闭关。但今年的当天,朝鲜却并没有关闭关口。
当马晓红在电话中告诉北京等地的商人当日开关时,那些商人亦深表惊讶。
就在这一天,与中小商户不同的是,极少数在中朝之间游刃有余的巨商依然生意兴隆。现年34岁的女富豪马晓红是丹东市最成功的对朝边贸商人,在这一天里,她比较重要的一单生意,是把2000吨重油卖给了对岸。
朝鲜总是需要石油、天然气、重油,等等。他们也需要面粉、机压面条、饼干。在丹东对面的新义州江边的白杨屏障后面,可以看到众多的起重机吊臂伸向空中。在即将到来的冬天,朝鲜居民的生活,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些起重机能吊来多少来自中国边境的货物。马晓红深知这一点。来自朝鲜的商业代表们,比如单明毅的客户、朝鲜贸易省下属一家会社的驻丹东代表金权(化名),也深知这一点。
这位国营会社的副社长穿着夹克衫和蓝衬衫,会说简单的中文,随身携带着一个小数码相机。“核试验表明我们国家开始强盛了。”10月17日,他说。单明毅与他谈的生意是中方出口“滑雪服”,每件价格27元人民币。
从10月15日开始,朝鲜商业机构的工作恢复如常,中方的边贸商人则带着谨慎之意重新振奋起来。单明毅相信,核试验的经济后果还没有完全显现,边贸会难做一段时间,赔钱的中国边贸商人也会越来越多,但是,自己在9日的预计似乎还是过分悲观了。
在岩石罅隙中生存
在马晓红看来,直到如今,对朝贸易仍有暴利可赚。不过对大多数中小边贸商户来说,2006年是对朝边贸的新一轮寒冬。几年来朝鲜商业机构对中国市场越来越了解,导致中国边贸商人的利润空间缩小,到今年,利润几乎只能来自出口退税。丹东边贸商人中流行的一句话是,“今年的生意不好做”,自称赔钱的很多。尤其是在今年7月,朝鲜试射导弹带来国际局势动荡,更使边贸雪上加霜。不过,拿现在的情况与当时的萧条景象做了一番比较之后,单明毅的感慨是,如今景况更差,“核弹比导弹厉害多了”。
对于整个中朝贸易来说,繁荣与衰落几乎是一个首尾相连、不断重复的循环。只不过,中国边贸商人们很难说清楚一共经历过几个阶段,因为“有时候一个月就是一个阶段,变化太频繁了”。
1994年,因朝鲜的自然灾害等原因,中朝边贸开始起步。两年后,马晓红等商人开始进入中朝边贸领域。不过,在对朝边贸中获利甚丰的同时,也埋下了日后欠款难追的祸根。
1996年,急需食品的朝鲜准许废钢铁出口。“当时每天过货量有将近1万吨,”马晓红说,“100辆车左右,拉的都是机器零件,一车10吨,每天都从友谊桥上过。”
即便收获如此,在事实上,那些最有实力的中国商人仍旧是给予得更多。当时实力强大的边贸商人多是朝鲜族,来自整个东北。当朝鲜的商业机构发出购买请求时,他们常常用最快的速度把玉米运往对岸,快得远远超过了对方货物到来的速度。用于朝鲜方面的公关,亦成为巨额隐性成本。但问题是,朝鲜的国营商业机构的支付能力往往会有困难,而废钢铁出口亦不可能成为长久之计。
1997年,朝鲜停止废钢铁出口。丹东乃至东北一批最有实力的边贸企业因追不回欠款而纷纷倒闭。
至今仍被对朝边贸圈称为“前辈”的黑龙江籍朝鲜族商人崔秀镇,与朝鲜官方过从甚密,却被欠下超过4000万美元的货款。如今,这位前辈的公司生存了下来,但早已被后辈超越。
1998年起,韩国总统金大中推行对朝“阳光政策”,韩国对所有原产于朝鲜的货物都免征关税。这带来了新一轮明显的商机,边贸商人只要把朝鲜商品转口到韩国,就可以轻松地把朝韩之间惊人的物价差额纳入囊中。不过朝核危机的阴影随即扩大,朝鲜的各种进出口政策频繁变动,暴富与破产的故事又开始在丹东接连上演。
马晓红抓住了这个机会,2001年成立鸿祥经贸公司,由一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进身为中朝两国均予礼遇的边贸商人。与单明毅等普通商人不同,她抵达朝鲜后可以享受到一定的自由度。
在经历了新义州特区计划、龙川郡火车爆炸、朝核危机等多重事件,对朝贸易忽而酷暑忽而严冬的气候之后,驻扎在丹东的边贸商人们又换了一批新面孔。这一轮幸存下来的,直到如今依旧被本地人广泛地看作是官方资源的拥有者。
不过,在马晓红看来,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只不过是生存在朝鲜与世界的不断碰撞的岩石的罅隙中而已。“政治局势真有什么变动,我们这些生意就会粉身碎骨。”她说。她在平壤投资了一个服装厂,并非没有血本无归的可能——她不能确定联合国的下一个决议是什么内容。
市场经济的最后一块未开发土地,这是朝鲜在全球的“绰号”。从罗马到丹东,每个人都对上述说法了然于胸。不过只有在中朝边境,这些边贸商人才获得了参与其进程的机会。这种机会该如何描述?幸运?马晓红承认这种幸运,不过她说:“也有点儿赌的性质。”
在平壤,她与朝方合资开办了一个矿山,挖掘煤、铁和有色金属。作为合资的代价,她把80辆斯太尔卡车交给了朝方,对方则用矿产来回报她。就像以往一样,朝鲜要卖出货物以换取外汇,但这些货物他们自己也需要。今年4月份,朝鲜停止了煤炭出口,她保持了耐心,一直等到8月朝鲜的煤炭出口重新获得许可。 边贸:朝鲜的生命线
作为黑龙江商人,崔秀镇“前辈”是中朝边贸的标志性人物,在朝鲜官员心目中亦颇有地位,其中最为明显的征兆是,他与朝鲜政府高层有直接交往,曾向朝鲜领导人赠送了一对白虎作为贺礼。在朝鲜商业机构拖欠他的4000多万美元中,有相当一部分至今没有偿还。但在与同行的接触中,崔秀镇几乎从未流露过失望和沮丧,即便他的公司如今在丹东数百家边贸企业中只能处于中上位置。
就像那些基于人道主义的韩国援朝人士一样,崔秀镇在中朝边境线上被看作是“对朝鲜有突出贡献”的朝鲜族商人中的代表。
本报记者试图联络崔秀镇,但其公司的职员表示,崔最近一直在朝鲜停留。
在距离丹东市区20公里车程的鸭绿江入海口,一个码头非常之小,因此被当地人以“一撮毛”命名。不过这个码头亦是与中朝友谊桥享有同等地位的边贸口岸。10月16日,码头附近遍布小岛的海湾间不时有渔船出没。渔民刘启惠说,稍早前他们可以在海上用日用品与朝鲜的商社交换海鲜。
这些属于朝鲜的岛屿盛产芦苇,当地商社把芦苇卖给中国,有时以外汇比价参照结算,有时则直接换回日用品和各种物资。
现在,刘启惠已经“不做边贸了”,他自己觉得有点“不合法”。他的最后一次对朝生意是在去年秋天,用一小船大米、农用薄膜等杂货换回了3小船苹果,赚了800元,成本也只有1400元。
这正是中朝边贸中真正富有传奇性的一面:饥渴的朝鲜既需要巨商富贾的4000多万美元,也需要普通渔民的1400元人民币。
进一步的效应则是,每一笔物资、外汇,仅仅影响了商人们的生意经,却深入地影响着朝鲜这个国家的生活方式。
去年10月9日,马晓红正在朝鲜停留,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今年此日会有核试验发生,她会略感惊奇。“无论去年今年,我都不太相信朝鲜真有核武器。”以其对朝鲜的了解,她曾如此猜测。
“不过听到真的进行了核试验的消息,我也没太惊讶,”她说,“我觉得也是铺垫了很久的事情了。”
核试验举行的当日下午,她对几位朝鲜客户谈起此事,对方均十分自豪。这些客户属于朝鲜精英阶层,在“不方便透露名字”的相当于“中石油”这样的重要企业任职,精通数门外语,对世界风云了然于胸,“目标性很强”,很有毅力。她的看法是:“朝鲜就是这么一个特殊的国家。”
对朝鲜这个国家,这些边贸商人虽算不上非常了解——那些边贸一般都只是严格地指定了停留地点的接触——但至少已是最了解它的外国人。在他们的描述中,一切如同一种古旧又矛盾的历史场景。
单明毅每每经过朝鲜乡野,看到那里的田畴上生长的玉米往往又小又矮,不过到了朝方指定的中方边贸人员停留地点“鸭绿江大厦”,对方的商业代表却比中国商人们表现得更有学识。朝鲜重视教育,人口素质高,一旦与外界接触就迅速地达到“什么都懂”的地步,使得马晓红对普通朝鲜人甚至不无钦佩。但另一方面,在旅途上,她也一再看到荒凉的土地、原始的农具和消瘦的耕牛。
最近的历史场景当然就是这次核试验,朝鲜始于1955年的核弹研究,有了第一声沉闷的爆破。像很多边贸商人一样,他们并不太关心这些。由于熟悉朝鲜,他们知道在这个国家里,象征性的事件未必有象征性结果。
“朝鲜有电脑,有可口可乐,可是朝鲜现在还是朝鲜。”马晓红说。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丹东各个口岸,对朝贸易的萧条仍在继续。大多数边贸商人仍在观望。
为了把朝鲜的矿产尽快地运回国内,这位女商人已经决定在明年购买一艘价值300美元的船,投入到与朝鲜企业的合资当中。即便认为自己随时会被“挤碎”,即便各种中国企业从朝鲜撤资的消息不断传出,她仍然要这么做。在她所在的写字楼里,来往着各种各样的边贸商人,没有人真正建议她停手。
只有这些冒险家们最知道,朝鲜有多么需要与中国的贸易。因此,无论联合国安理会的议题是什么,他们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朝鲜核试之后的韩国变奏
□本报特约撰稿 詹德斌 发自韩国
10月9日上午10时30分,世宗文化会馆内,太极旗飘成一片。这一天是被4800万韩国人引以为自豪的“韩文日”,据说560年前的这一天,朝鲜王朝的世宗大王突发奇想创造了韩文。
在这样的日子里,卢武铉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自5月在地方选举中,他领导的开放国民党惨败给大国家党之后,麻烦就接踵而至——他“失言”批评国民素质,遭到全国媒体更大规模的口诛笔伐;随后的美军基地搬迁也是一片吵吵闹闹;还有朝鲜导弹试射……几乎没有一件不让人头痛。不过,麻烦还远未结束。随后的10分钟里发生的事情,让卢武铉的笑容再一次凝固了。
10时35分,韩国地质资源研究院探测到从朝鲜咸镜北道花台郡一带传来的里氏3.58-3.7级地震波。5分钟后,青瓦台安保政策室长宋旻淳一脸紧张,他向总统转达了刚刚来自驻华大使金夏中的一个消息——“中国政府接到朝鲜即将进行核试验的通报”。
原本平常的一天,就在这一刻被突然改变了。
“核”袭青瓦台
“现在还没有发现同核试验有关的任何征兆”,上午10点,一场关于朝鲜核试验的听证会正在位于汝矣岛的国会情报委员会剑拔弩张。韩国情报院长金昇圭语气坚定,他的对手是满脸狐疑的国会议员。议员们显然并不容易对付,一个小时里,即便他和外交部安保官员轮番上阵,似乎还是没办法让他们放心。
一张来自下属的便条不合时宜地传到了金昇圭手中,一起到达的还有来自蓝宫中央办公室的指示,低头简单浏览了一下便条,刚刚还和议员争得面红耳赤的金昇圭向外交安保的一线大员示意后,夹起手边的资料起身就走。10分钟前,总统已经发出召开国家安全保障紧急会议的指示。
在金昇圭一路绿灯冲向青瓦台的时候,外长潘基文与美国国务卿赖斯正通过电话紧张地交换意见。随后,潘基文让下属取消了原定的与外国记者的午餐会。这一“意外”几乎是立刻触动了记者们的职业敏感。很快,就有人通过个人渠道获知了“推定朝鲜进行核试验”的消息。
情况紧急,11点29分,韩国联合通讯社经授权发布了朝鲜核试验的消息。这条消息也引发了新闻的连锁反应。仅仅几分钟后,CNN(美国有线新闻网)即中断正常播出的节目,转而引用韩联社的报道连篇累牍地向世界传送朝鲜核试验的消息。美联社、路透社、共同社、塔斯社等世界各大媒体的快讯也相继发出。而这条消息的来源地——朝鲜,则在18分钟后才浓墨重彩地宣布:朝鲜成功进行了核试验。
尽管对于朝鲜核试验早有相关预案,但它的突然来临还是让青瓦台的气氛变得压抑。在这样的压抑中,韩国政府的工作节奏明显加快。在随后的三个小时里,卢武铉连续主持了安保长官联席会议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讨论核试验问题。下午2点15分,距离朝鲜核试验3小时40分钟,青瓦台发言人已经走到记者面前,朗读了经过字斟句酌的《政府声明》。
突然到来的核试验,也显然影响了卢武铉与日本新首相安倍晋三会面的心情。在下午5点半,结束首脑会晤来到春秋馆时,几乎所有的记者都注意到卢武铉面容憔悴、语气低沉、步履沉重,已经全然没有早先的轻快。这种情绪也感染了整个新闻发布会,本来就气氛紧张的大厅一下子陷入难以言表的静肃之中。卢武铉本人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悲愤、压抑与失望,频频自责和检讨以和平繁荣为基调的“对朝包容政策”是否已经走到了它的尽头。
在汝矣岛,大国家党、民主党、民主劳动党、国民中心党以及执政的开放国民党,纷纷在第一时间、以似乎经过事前协商一致的超党派语调谴责朝鲜的挑衅行为。韩国最大的在野党——大国家党出动百名议员,手举“谴责朝鲜核挑衅”的白纸黑字大标语,列队站在国会大厦前。大国家党还要求立即中断一切对朝交流,并称国家进入准战时状态,朝鲜将受到历史的审判,而招致这个局面的正是卢武铉暧昧模糊的态度,要求他在历史和国民面前下跪谢罪。
不过,这样的声势只持续到了第二天。次日,卢武铉总统和执政党就开始委婉强调维持对朝包容政策不变。
有人欢喜有人忧
10月9日,也是韩国人最看重的“中秋节”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
核试验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多数写字楼里的韩国人正埋头处理积压了一个星期的工作,上学的学生拼命忙着对付即将开始的中期考试,至于家庭主妇们也终于可以从一周的劳累中解放出来。虽然,在各大商场、火车站、地铁站、广场上、公交车里……凡是能收看新闻的地方,都聚集不少观众,但是普通韩国人大多对此不屑一顾,露出一副“威胁疲劳”的神情。
一名在首都圈大学读大二的男生笑容可掬地说:“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的异常或临近的危险,因为朝鲜的核武器不是用来打韩国的。朝鲜只是想迫使美国谈判才试验了核武器。除非美国先开战,否则不会有冲突。”他还推而广之地补充道,当过两年兵退役回来的大学生基本上都和他持有类似看法。
朝鲜宣布成功试验核武器的当天晚上,同几位三星公司本部的中层员工一起吃饭,谈及朝核话题,一位30多岁、看上去精明而又不失憨厚的科长向笔者分析说:“短期看,现在的局势有点危险。但是核武器是强国的标志。朝鲜拥有核武器不仅能够遏制战争,而且迟早有一天,它将是我们‘统一韩国’的。因此没有必要担忧。”
不安的情绪也同样存在。不过,相对于早些年的“危机”,人们更担心核试验会影响经济、影响就业。许多首尔的居民也担心核试验可能会引发美朝战争,毕竟如果发生战争,首尔将首当其冲。一些激进的民众还将矛头直指卢武铉政府,谴责“阳光政策”和“包容政策”导致了核试验的实施。在乡军人会的部分成员们还穿着怀旧的军服,会同韩国基督教总联合会举行了2000多人参加的大规模烛光集会。他们愤怒地烧毁画了大大的“×”字的金正日头像和朝鲜国旗。一些保守团体们高喊“朝鲜核试验将招致民族灭亡”的口号行进在首尔街头。
像《东亚日报》、《朝鲜日报》、《国民日报》等主要媒体也无一例外对韩国政府持批评态度。他们认为,朝鲜核试验是卢武铉和金大中两届政府向朝鲜慷慨援助,同时还催促解散韩美联合司令部和要求驻韩美军撤退的结果。韩国正面临着如何摆脱朝鲜“核人质”这个生死攸关的课题。而应为此承担直接责任的人是三个:金正日、金大中和卢武铉。这些媒体要求卢武铉彻底反省,虔诚道歉。应该从原点开始重新检讨金刚山旅游、开城工业园项目和对朝经济合作。现在正是积极弥合韩美同盟的分歧、需要美国核保护伞和加入战区导弹防御系统的有利时机。
而网络也成了韩国人讨论核问题的另一个主阵地。赞扬与谩骂,喜悦与忧愁,窃喜与忧郁,观点截然对立,阵线分明。刚有网民喜笑颜开:“同美国的核保护伞相比,朝鲜的核保护伞不是更好吗?”就立刻有另一网民破口大骂:“朝鲜破坏了祖上留下的大好河山。核试验后遗留的放射能污染地下水,会害死后世子孙。而恢复正常则需要100多年的时间。”
韩国社会动向研究所在朝鲜核试验当天所作的一份调查结果显示,67%的人说韩国应该拥有核武器,68.5%的国民认为,与制裁朝鲜相比,应通过对话解决问题。总体来看,年龄越大和学历越低的人越担忧发生战争;相反,年轻人似乎觉得很轻松,觉得战争很遥远,有些人甚至对朝鲜拥有核武器感到自豪。
实际上,朝鲜试验核武器之后的几天,首尔街头亦如平常,原来平静的地方仍然安静,以前繁华的地段仍然喧嚣,1994年第一次核危机爆发时曾出现的抢购更难得一见。即便在已经提升战备等级的三八线附近,古老的朝鲜民歌依然悠扬地荡漾在风中。只是从韩国开往金刚山的游船,却终于难得再见到几个游客了。
决议是决议 援朝是援朝
虽然在安理会通过朝鲜核试验问题的决议后,韩国政府曾发表声明表示将忠实履行联合国决议,但事实上,自核试验次日起,卢武铉的强硬就已经软化,强调制裁应以推动与朝鲜的对话为目标,不能增加安保危险和经济不稳定。
韩国政府表示,由于此前因朝鲜试射导弹而实施的制裁至今没有取消——当时韩国曾中断了对朝赈灾的物资支援,推迟了几个访朝代表团的行期,韩国对朝鲜基本上已没有可以追加的措施。此外,韩国政府还依据自己对安理会决议的解释,把开城工业园和金刚山旅游两大项目放在决议之外。而且,至今没有决定韩朝贸易中究竟哪些属于决议规定的禁止进出口的商品目录,也没有指定与WMD有关的个人和团体等。
韩国民间对制裁的态度就愈发微妙。联合国决议刚刚通过,韩国民间援朝团体就发表声明表示:“决议归决议,援朝归援朝”。但事实上,在韩国对朝援助中,民间团体的援助分量占相当比重。不仅如此,韩国政府为避嫌,还经常将大米、水泥、挖掘机等援助物资,以人道主义的名义交给民间团体具体操作。民间团体人士表示,基于人道主义的援朝团体不是政治机构,因而不管政府如何决定其方针,都会继续提供对朝援助和继续访问朝鲜。而韩国国内许多与朝鲜有业务往来的企业,也纷纷忙碌起来,寻找应对之策。
也许是担心过于严厉会进一步刺激朝鲜,进而威胁韩国安全,韩国表示不愿意检查在公海上被怀疑装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朝鲜船只。这恐怕与韩国许多民众认为朝鲜核试验并不针对韩国不无关系。目前,朝韩之间的陆路、水路交通均未受到影响,人员访问的渠道也畅通无阻。
不过,预计19日访韩的赖斯会要求韩国政府对通过济州海峡的朝鲜船只进行全面检查,并重新检讨金刚山旅游和开城工业区项目。安理会也将设立制裁委员会来监督会员国对朝制裁是否切实执行。届时,金刚山旅游和开城工业园也将接受评估,其未来命运何去何从尚不能肯定。
朝鲜核试验,宛如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刹那间在韩国各阶层激起了阵阵涟漪,只不过有的激烈,有的舒缓。从韩国政府、政党,到媒体、民众,所有的感情集中在一瞬间碰撞、扩散,其中有长期分裂带来的民族创伤,有对威胁的免疫和疲劳,还有对外来力量既依靠又排斥的复杂心态。不过,对韩国人来说,威胁已经存在了好几十年,那一刻能改变韩国的一天,它能改变韩国的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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