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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善达:分解通胀构成要素 解读治理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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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日期:2008年04月11日 08:02 http://www.china-cb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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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国家税务总局原副局长许善达
(桐欣整理)
首先要想清楚,压力应该释放,但释放的速度要根据整个通货膨胀形势而定,掌握好力度 当前,还是以控制贷款规模为主,提高利率为辅的办法比较好。目前的通货膨胀是成本推动,如果提高利率,相当于在整个成本推动因素里,又增加了一个利率成本,就是资金占有成本的因素
中国的通货膨胀压力正从各个角度不断释放。至少1到2月CPI数据传递了这样的信息。通货膨胀是否已经成为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目前的趋势将在何时可能得以扭转?治理通货膨胀又有哪些策略? 第一财经频道《经济学人》节目与《第一财经日报》,就通货膨胀相关的问题,与国家税务总局原副局长、中国经济50人论坛核心成员许善达进行了深度对话。
1 未释放的压力及释放空间 《第一财经日报》:根据最新公布的数据,2月份CPI达到8.7%,比预期高很多。对这个数据有两种解读:一种观点认为,因为雪灾、春节等因素,这种较高的状态可能是暂时的,3月份会慢慢降下来;另外一种解读是,通货膨胀可能已经成为中国目前压倒一切的大事,应该想尽办法控制。你的观点是怎么样的? 许善达:首先还要回顾前几年的通货膨胀形势。统计数据表明,前几年我们是高增长低通胀。但我认为,说低通胀有一定水分,就是说实际通胀水平比统计数字高,有一部分通胀因素靠非市场的机制消化掉了。 《第一财经日报》:比如,有一些要提价的没提。 许善达:对,所以有一些倒挂的现象,比如煤和电、成品油和原油的价格关系等。但这种倒挂的经济关系,是不能长期维持下去的。市场的压力一定要通过价格体现出来,它要反映商品的稀缺程度。这是我在中国经济50人论坛的一次会议上,发表的看法。 如果对问题有这样一种判断,那么我们就得出一个结论,通货膨胀水平不但取决于今后五年本身通胀的决定因素,还取决于在多大程度上释放前几年没有释放出来的通胀压力。 《第一财经日报》:那就是说,取决于很多领域改革的速度。 许善达:当然包括政府对价格调控方式的改革等。 如果估计到要释放过去的压力,4.8%左右的控制目标可能很难做到。所以,我主张,不要把4.8%作为非常硬的指标,而是一个预期数字。如果(数字)升高是市场机制的作用,我们把升高的应对办法考虑周到,即使到了五点几,我觉得也不要认为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主张,政府应该在价格的政策上,尽量减少价格倒挂,还是要让市场机制发挥作用,让价格反映商品资源的稀缺程度。 《第一财经日报》:按照很多人的预期,通胀在上半年不会有明显减速。总体而言,下半年情况也许会好一点。下半年食品价格可能会降下来,但刚才你谈到的其他因素可能又会上涨。那么,你觉得今年改革大致的节奏该如何把握? 许善达:政府说的很清楚,一是有应对通货膨胀的思想准备,过去都是二点几,现在已经升到4.8。如果有这样的思想准备,还是有释放压力的空间的。 我认为,食品这部分通胀因素,在比重上会降低,对整个CPI的影响会缩小。所以,还是有一定的空间释放其他的通胀压力。而且,如果不释放,等于说整个通胀因素里,某一部分,投入很多资源去控制,其他部分就始终压制,压力积累起来,像水坝一样。 现在,囤积行为在有些地方已经发生了。例如,柴油供给,企业不愿意卖,希望涨价。还有,例如一些电厂。我听到一些公司老总讲,火力发电现在亏损,解决不了,怎么办呢?就少发一点电,减少一点亏损。 就是说,如果价格倒挂的压力之大,已经影响到供给了,就不能再不释放了。其实,现在总体看,供给很大,供不应求的东西是不多的。因为价格扭曲,不能反映它的稀缺性,造成了局部或者某些产品的供给出了一些问题。这样一种判断如果准确,就是说,要应对这部分问题,就要让价格反映供求关系。 《第一财经日报》:你认为,今年全年的通胀,大约保持在什么水平比较适宜? 许善达:我有一个想法,就是能不能把当年因素导致的通胀和释放过去压力的因素单独计算。也就是说,假如通胀水平一共是5.5,其中4.8是今年通胀造成的,有0.7是释放前几年的压力。 我想,这样计算,会让整个企业界,整个社会对通货膨胀有一个正确的判断。 如果把两个因素分开分析,对稳定经济,应对通货膨胀的态度、心情,解决一些不必要的恐慌、一些不必要的错误决策,都有好处。
2 全面通胀及被低估的成本
《第一财经日报》:关于今年通货膨胀控制在4.8%,多数人觉得完不成这个任务。也有人认为,国家提出这样一个指标,是一个信号,表达中央政府对治理通货膨胀的决心。你怎么看? 许善达:原来我们有一个看法,就是说通胀主要是因为食品价格、农产品价格上涨引起的。从统计数字上看,这个说法没有问题。但像我刚才说的,前几年没有释放的通货膨胀压力,主要不是食品和农产品,而是例如油、电等。所以,现在面临的是全面通胀压力。 《第一财经日报》:你的意思是说,从2月份包括前一段时间的数据看,价格上涨因素主要还是来自粮食等主要方面,但今后食品方面的压力可能会减轻,比如,猪肉供应采取了很多措施,有可能会好转。但非农产品这部分,包括油、原材料等很多其他因素,还会全面释放压力。在你看来,这实际上会造成非常大的压力? 许善达:如果说前两个月或者甚至去年12月,上涨因素以食品为主,从统计数字看没错。但这个判断一定不能得出结论说,我们未来应对通货膨胀主要在食品和农产品的领域。 此外,实际上去年我们的企业利润水平很高。今年1、2月,企业利润增长幅度也不低。但利润水平增长有些地方也有水分,这个利润水分影响到产品价格。什么利润水分呢?比如,劳动力成本。虽然工资应该由市场决定,但社会保障不是市场决策。如果这部分成本不能够充分体现出来,实际上是把这部分成本转移到社会,企业利润就高了。这时给企业定价,就有定价偏低的因素了。假如这部分成本充分内部化,让企业来该承担,它的利润水平就低了。那么它的价格就有提高的趋势了。同样的问题表现在资源价格上,比如,煤、电、土地、水等重要资源的价格有偏低的情况。 如果我们提出让资源价格体现资源稀缺程度,那么这些价格就要提高,一定会压缩企业利润空间,那么企业就有涨价的冲动。 此外还包括环保,如果一个企业过去没有充分治理环保,达不到国家排污标准,成本就低。现在如果严格落实环保制度,成本也要提高,成本提高,利润率降低,那企业就有涨价的冲动。所以我觉得,现在面临的通胀压力,绝不仅仅是农产品和食品。这种判断如果符合实际,政府应对通胀就不能局限在食品和农产品。 《第一财经日报》: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两方面问题?第一,你觉得现在的通胀完全有可能演化为成本推动型的通胀,而且压力非常大;第二,以前环境成本是被低估的,包括能源、原材料价格是被低估的。如果回到市场水平,势必对通胀雪上加霜。现在也很多人认为,这方面的改革应该减速。甚至有些人建议,今年压根就不应该推进任何可能提价因素的改革。对这两方面问题,你怎么看? 许善达:这几个问题,市场早晚要解决的。我的看法是,方向首先应该是市场化。但因为我们多年来有一些欠账,压力很大。所以,我也不赞成在很短时期内,就把压力全部释放出来。政府还有调控的能力,还有调控手段,政府还有资源。因此,首先要想清楚,压力应该释放,但释放的速度要根据整个通货膨胀形势而定,掌握好力度。 3 控制贷款规模为主,提高利率为辅
《第一财经日报》:很多人都提到,我们还是要用紧缩的货币政策,对待通货膨胀。用紧缩的货币政策有几种办法,例如,提高准备金率,央行一直在用,我们就暂时不提,因为可能还有用的空间。另外还有两种,比如加息,还有我们现在采用的通过银行系统控制贷款规模。 在加息和控制贷款规模这两者之间,到底用哪个更有效,也有很多争论。林毅夫教授认为,可能还是用市场化的利率方式比较好。你是否有不同的见解? 许善达:确实有两种选择,林毅夫教授是我非常尊重的一个经济学家。 但我个人觉得,在当前情况下,还是以控制贷款规模为主,提高利率为辅的办法比较好。原因是什么呢?因为目前的通货膨胀是成本推动,不是像1992年、1993年那一次主要是需求推动。如果要用提高利率的办法,就相当于在整个成本推动因素里,又增加了一个利率成本,就是资金占有成本的因素。所以,目前不宜用这个办法。 控制规模是什么结果呢?就是说,从数量上讲,企业获得贷款比较难,因为总体规模小。但如果能获得贷款,利率也并没有提高,新增成本推动因素就不存在了。 《第一财经日报》:但这可能会产生另外一个问题,假设能把贷款规模控制住,那么,相当多的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得不到想要的贷款,就会寻找其他途径获得资金,比如说通过外汇贷款,或者通过一些其他的非正规途径,这势必也是提高了成本。 许善达:但我觉得,咱们国家现在从全社会经济状况看,影响整个产品价格的还是大中型企业。这些产品往往都是重要的基础产品,它们对价格的影响远远超过中小企业做的最终产品。另外,关于小企业融资,我知道有些钱庄,或者企业之间相互融资。他们在资本市场上,做一些合法的、正当解决供需关系的事情。这还是能够解决相当一批小企业的贷款需求。 当然,确实也会有一部分实在很困难。但因为全社会总得有调控成本,如果把骨干因素都理顺了,只要成本控制住,相当一部分小企业,也可以通过资本市场筹到资。虽然成本高一点,但这对最终产品价格的影响,要比大中型企业,这些主要的产品成本提高带来的影响小得多。 《第一财经日报》:有关方面提出要依法对价格进行干预,这也引发了很多讨论。有人认为,这是应急之策,短期内可能有效。也有观点认为,这样反而绕了一圈,可能最后加剧通货膨胀。你怎么看? 许善达:前几年的通货膨胀压力没有释放出来,就和价格的管理有关。因为政府对价格的管理,实际上,是通过政府的资源调节价格,有的是行政资源,有的是一些财政补助等。中国现在处于转型时期,政府调控价格还是必要的手段。比如,中国对垄断的控制,比市场发达国家差,如果政府全部不管,垄断企业,在部分政府管理很松的情况下,可能通过垄断把价格提得很高,那也不行。所以,现在政府完全放弃价格管理是不行的。 但政府对价格的管理方式,有很多要逐步改进的,改进的方向应该是市场化,就是尽量让价格体现供求关系。在这个原则下,对通货膨胀的指标,在一定程度内,今年控制低一点,明年释放多一点,这是可以的,而且也格外需要。因为通货膨胀对整个社会财富分配影响很大。政府控制一定的力度,我认为是有好处的。
4 充分考虑低收入群体
《第一财经日报》:关于应对通货膨胀方面,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考虑的问题? 许善达: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低收入群体应对通货膨胀。随着市场经济发展,收入都在提高,但是收入差距还在拉大。通货膨胀对低收入群体的影响,要远远高于对高收入群体的影响。所以,政府在应对通货膨胀的总体方针里,要把对低收入群体如何应对通货膨胀作为一个重要部分来考虑。 《第一财经日报》:你的意思要给他们更多补贴? 许善达:相对而言,我们要把对他们的影响考虑得非常充分,像农民,或者城市下岗职工,也包括那些困难学生,还有很多低收入群体,如农民工等。 这部分不是货币政策能解决的,必须通过财政政策,例如可以通过补助,可以通过减税等。如何对这些人减税,或者如何给他们增加补贴,不同情况有不同的办法,都需要设计。这是今年我们应对通货膨胀总体政策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务实的“市场主义者”
杨燕青
市场化的改革似乎和“浪漫主义”很难划清界限,从最典型的“休克疗法”,到全球范围内无数大大小小失败的尝试,无不在暗示着这样的主题。市场经济和“最优均衡”看起来是一个那样完美的彼岸,在路上的人们往往难以遏制脚下的速度和心中的激情。然而,经济运行和制度建设却是如此复杂,“浪漫主义”情怀一旦启动,往往后果并不美妙。 人们有时用“市场原教旨主义”来描述这种“浪漫主义”,不过,前者似乎还包含了“百折不挠”的意思。尽管从纯粹的意义上讲,坚持不懈和追求完美都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市场经济的改革乃至于任何一个小的局部改革,以及改革进程中的经济政策制定,务实的市场主义可能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国家税务总局原副局长许善达看起来就是一位善于思考的“务实的市场主义者”。 《经济学人》节目和许善达先生讨论了两个话题,眼下的通货膨胀和30年的财税改革。财税改革按下不表,这回先谈通货膨胀问题。 针对通货膨胀,目前有两类观点。一类认为,到目前为止,尽管存在成为全面通胀的风险,但还是结构性的通胀,猪肉和农产品的价格将逐渐回落,来自其他领域的价格上涨(例如粮食、原材料、能源等)虽然在下半年可能将接过价格上涨的“接力棒”,但总体程度有限,因此通胀不足为惧;另一类则认为劳动力价格上涨作用明显,农产品价格上涨将传导至加工业,而粮食价格将很可能将在下半年成为新一轮通胀的导火索,更严重的是,通胀预期正在形成,因此形势堪忧,治理通胀应当成为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在很大程度上,对通胀的判断将左右治理通胀的政策取向。例如,在后一种观点看来,将进一步带来通胀压力的能源和资源类价格改革应当缓行。 许善达似乎不愿轻易将自己划入上述任何一个队列。对于目前的通胀,他有自己的一套独特的观点,其核心是,前些年的低通胀是一种“幻象”,是资源类产品定价机制扭曲和其他成本被人为低估的结果,而这些低估和扭曲将不可避免地显现出来,并成为今天以及未来的通胀压力。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对于这个压力,是“堵”还是“疏”?资源和能源类定价机制缓行看起来更多倾向于短期的“堵”,因为通胀已成为第一要务。而许善达看到了定价机制扭曲和通胀预期引致的供给不足和供需缺口(例如油荒和电力紧张),因此,他认为反映稀缺程度的价格改革可能还无法停步,否则会带来更多的问题。不过,市场化改革的大方向应服从于当前的形势,也就是说,节奏和具体推进应当精心审慎安排。显然,这是一个务实的市场主义者的视角。 与此相关,对于价格干预的看法也是关乎“市场主义”的一个很好“测试”。许善达的观点再次体现了务实的市场主义者的特征。在他看来,在转型时期,政府放弃价格干预并不现实,但是,市场化的改革方向却也不容置疑。因此,与其将通胀控制在一个降低的“假象”水平内(例如4.8%),不如分解通胀的构成要素(将弥补以前“欠债”的部分单列),并为市场化的价格改革留下空间。 作为一位资深的财税专家,在许善达给出的政策“药方”中,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的相互配合并不令人感到意外。意外的是,对于货币政策的具体工具,许善达的观点和即将远赴华盛顿的林毅夫教授正好对立,在后者看来,治理通胀的紧缩政策应当选择市场化的手段——利率;而许善达却认为,相对于利率,贷款总量控制更加有效。这回,看起来林毅夫离“市场化”更近一些。不过,对于许善达的这个“药方”,除了务实之外,还有一个有趣的注解——如若社科院金融研究所的李扬教授听到了“贷款总量”药方,他很可能会颔首赞同,在李扬的理解中,贷款总量正被日益认为比利率和货币总量这些工具更加有效。 在《经济学人》采访过的学者和决策者中,许善达是非常独特的一位。一般而言,录制节目前,我们会准备15个左右的问题,而采访的过程大抵是这些问题按序列展开;有少数意外,则是根据现场讨论线索,这些问题被重新排列组合。许善达的采访成了意外中的意外,他对事物和问题的解答饱含能量,逻辑贯穿始终,极有说服力和感染力,而我几乎抛弃了原先准备的大多数问题。 许善达非常推崇“欧洲之父”——“欧洲煤钢共同体”的发明者让·莫内。和异常时髦的所谓“欧元之父”相比,这位“欧洲之父”在国内还鲜为人知,但却是切实推进今天欧洲成型的伟大缔造者。也许,让·莫内正是那位最伟大的“务实的市场主义者”。
本报编委杨燕青4月13日(周日)电视对话清华经管学院经济系主任白重恩,更多精彩内容,敬请关注第一财经频道《经济学人》节目之“医改中的政府角色”。 播出时间: 首播:周日 22:30 重播:周六 7:00 周日15:00 20:00 23:20
许善达 ● 1970年3月,毕业于清华大学自动控制系 ● 1984年,获得中国农业科学院研究生院农业经济管理硕士 ● 1990年,获得英国巴斯大学财政专业硕士 ● 曾任财政部税务总局政策研究处副处长、国家税务局税收科学研究所理论研究室主任、国家税务总局政策法规司副司长,司长、国家税务总局地方税务司司长、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局长、国家税务总局副局长 ● 中国经济50人论坛核心成员 ● 长期从事宏观经济、金融、财政、税收理论研究 ● 许善达推荐书籍 让·莫内《欧洲第一公民——让·莫内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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